姜宴锦几乎一宿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沈夫人的提议。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淡白色的光。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她的房间,蜷在床尾,睡得呼呼的,偶尔蹬一下腿,像是在梦里追老鼠。
姜宴锦看着柿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羡慕得不得了。
她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天还没有全亮,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散开。
她在心里把沈夫人的提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沈夫人欣赏她的厨艺,愿意出铺面合伙开新店。悦来楼照旧开着,新店另算,两家五五分账。听起来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醉仙楼的位置比她这里好太多了,店面也大,如果能在那边开一家新店,生意一定能上一个台阶。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沈家是大门第,她是小店东。两家合伙,看起来是平起平坐,但万一将来有了分歧,她能跟沈家讲道理吗?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在想什么?”
姜宴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正看着她。
“你怎么起这么早?”姜宴锦问。
“睡不着。”沈七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把热水递给她。
姜宴锦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握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把沈夫人的提议跟沈七说了一遍。
沈七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反问了她一句:“你自己想不想做?”
姜宴锦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想不想做?
她当然是想的。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也知道悦来楼现在的店面限制了她的发展。如果能有一个更大的舞台,她相信自己能把生意做得更好。
“想。”她说。
沈七点了点头:“那就做。”
“你不担心沈家将来会压我一头?”
沈七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姜宴锦意外的话:“你连王掌柜都不怕,还怕跟沈家合伙?”
姜宴锦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她连王掌柜都不怕,还怕跟沈家合伙?
她把碗里的热水一口喝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说得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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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后,姜宴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上那张房契,去了沈府。
沈府的管家老周把她领到花厅,沈夫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看到姜宴锦进来,微微一笑:“想好了?”
姜宴锦行了个礼,直起身,说了一句:“想好了。我愿意跟夫人合伙。”
沈夫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姜宴锦坐了下来,把那张房契放在桌上,推回到沈夫人面前:“夫人,这房契您先收着。既然是合伙,铺面是沈家出的,契据自然该由沈家保管。我只管后厨的事,账目上的事,咱们五五分账,立个字据就好。”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她没有推辞,把房契收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个明白人。跟明白人合作,省心。”
她让丫鬟取来笔墨,当场写了两份合伙契据。条款写得很清楚——沈家出铺面,悦来楼出人手和手艺,两家的新店独立经营,不与悦来楼原有的生意混在一起,利润五五分账,每月结算一次。如有分歧,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可请中人仲裁。
姜宴锦把契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提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夫人也签了名,按了手印。一人一份,各自收好。
“新店的招牌,你想叫什么?”沈夫人问。
姜宴锦想了想,说了一句:“叫‘悦来轩’吧。跟悦来楼一脉相承,客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
沈夫人点了点头:“好。那就叫悦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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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回来后,姜宴锦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后院,把合伙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宣布了她的安排。
“新店那边,桂姨跟我过去当掌柜。”她说,“账目上的事,桂姨比我精通,交给她我放心。阿默也跟我过去,负责后厨的掌勺。翠芝也调过去帮忙。”
陈妈一听,急了:“那我呢?”
“您留在悦来楼。”姜宴锦说,“我打算把悦来楼改成茶楼,不做炒菜了,只卖点心和茶水。点心可以提前做好,客人来了直接上,不需要现炒。您一个人就能应付得来。”
陈妈愣了一下:“茶楼?”
“对。”姜宴锦说,“悦来楼这个位置虽然不算热闹,但街坊邻居多。改成茶楼之后,早上卖早点,下午卖茶水和点心,不用像现在这样从早忙到晚。您也不用那么累。”
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做主。”
桂姨在旁边听了,也说了一句:“茶楼好。省心,稳当。”
姜宴锦又看向陈良:“陈良,你留在悦来楼帮陈妈,负责搬货、跑腿、打扫。忙不过来的时候,再招个小工。”
陈良点了点头:“东家放心。”
姜宴锦把所有人的分工都安排好了,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转头看向院子角落——沈七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门了。她也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后厨,开始列新店的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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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姜宴锦一个人去了醉仙楼旧址。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还贴着封条,但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的样子。前厅比她想象的要大,至少能摆下十来张桌子,还有一个二楼,可以设几个雅间。后厨也比悦来楼的宽敞得多,灶台是新的,通风也很好。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已经在规划着灶台怎么摆、案板放在哪里、菜单要设计哪些菜。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悦来楼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店面。这间店虽然破旧,是她一步一步撑起来的。现在它要变成茶楼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油烟滚滚的小饭馆,但它还在,还是她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妈正在擦桌子,看到她回来了,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姜宴锦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新店很好。但这里也很好。”
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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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姜宴锦坐在后院,把那份合伙契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柿子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暖烘烘的。
她把契据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月亮很亮,像一只白玉盘挂在头顶,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因为拿到了新店的契据,也不是因为跟沈夫人合伙了,而是因为她做了一个自己想做的决定,并且没有退缩。
她低头看了一眼柿子,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明天开始,要忙起来了。”
柿子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忙就忙呗,反正我照常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