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宴锦从姜家回来的第二天上午,苏夫人才得知姜老爷去过悦来楼的消息。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姜家的一个老妈子,姓吴,是苏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人,专门替她盯着前院的动静。
老爷昨天下午出的门,没带随从,一个人走的。吴妈站在苏夫人跟前,压低着声音,去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回来,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晚饭也没出来吃。
苏夫人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羹,听完这番话,舀燕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了一口。
他去哪儿了?她问。
没跟任何人说。吴妈摇了摇头,但门房老赵说,大小姐昨天上午来过。
苏夫人的勺子停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来做什么?
说是找老爷谈事情。谈了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苏夫人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面无表情,心里越是在盘算。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吴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苏夫人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姜宴锦。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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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夫人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姜宴锦在外面做什么。年宴的事她早就听说了——沈府那场年宴,悦来楼出了三道菜,据说贵人和宾客都很满意。她当时没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一桩大单。
但现在姜宴锦找上了姜老爷,事情就不一样了。
姜老爷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过问内宅的事,但他不是傻子。如果他真的去查了那些铺子的账,就会发现这些年她从中拿了不少好处。那些租金,她并没有全部存起来留给姜宴锦,而是挪了一部分填补了自己娘家的亏空。
如果姜老爷知道了这件事……
不行。不能让那些铺子落到姜宴锦手里。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只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姜老爷书房里那只铁皮箱的备用钥匙——她偷偷配的,姜老爷不知道。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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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趁姜老爷出门会友的空档,苏夫人用那把备用钥匙打开了书房里的铁皮箱。
箱子里面放着几份地契、几份租约,还有一份泛黄的嫁妆单子——跟姜宴锦手里那份一模一样。
她没有动那些文件,只是仔细看了一遍三间铺子的地契,把铺子的位置、面积、四至边界都记在了心里。然后她把箱子锁好,钥匙收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窗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姜老爷把这些铺子过户给姜宴锦。但她不能明着拦——姜老爷已经答应了女儿,她硬拦只会吵架,吵到最后她未必占得了上风。
所以她要想一个办法,在姜老爷正式过户之前,让这些铺子不属于姜家了。
办法她想好了——把铺子典出去。
不是卖,是典。典当不同于买卖,不需要去衙门过户备案,只需要签一份典契,约定典期和赎金。只要典契签了,在典期内,铺子的使用权就归了典权人,姜家无权收回。
她打算把这三间铺子低价典给自己的娘家兄弟苏德胜。苏德胜在苏家商行里管账,手头不算宽裕,但私下攒些钱、置点产业的心思是一直有的。她跟他说典铺子能赚钱,他多半会答应。典期写长一些,比如十年八年;赎金定得高一些,高到姜宴锦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赎。
等姜老爷要去过户的时候,她就说:铺子前几年家里周转不开,我已经典给我娘家兄弟了。当时你不在家,我自作主张签了典契,想着等宽裕了再赎回来。姜老爷最多骂她几句,总不能因为这个休了她。
而姜宴锦那边,铺子已经典出去了,她拿着嫁妆单子也没用——典契是合法的,她总不能去衙门告自己的亲爹。
苏夫人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她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信——写给苏德胜,让他明日进城一趟,商量典铺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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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悦来楼这边,桂姨也在忙活着同一件事。
她拿着那份嫁妆单子,把三间铺子的地址、租户、租期一一抄录下来,然后列了一张表,标出了每一间铺子的租金金额和到期时间。
姜宴锦从后厨出来,看到桂姨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凑过去看了一眼。
您在做什么?
查账。桂姨头也不抬,你爹虽然答应把铺子还给你,但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还。租约没到期之前,铺子还在姜氏手里管着。这段时间她能做的事情很多——比如把铺子偷偷典给别人,让你到时候收都收不回来。
姜宴锦愣了一下: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桂姨抬起头,看了姜宴锦一眼,你娘的东西她占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她会心甘情愿地吐出来?
姜宴锦沉默了。
桂姨放下笔,把那张抄好的表格递给姜宴锦:这三间铺子的租约到期时间我都标出来了。最早的一间是明年三月,还有不到四个月。你最好在这四个月之内,把铺子的归属权彻底定下来。否则夜长梦多。
姜宴锦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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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后,姜宴锦一个人坐在后院,手里捏着桂姨给她的那张纸。
三间铺子,三份租约,三个到期时间。最短的不到四个月,最长的一年半。
她必须在四个月内把这些铺子拿回来。否则苏夫人一定会动手脚。
但她现在手里只有一份嫁妆单子的副本,没有地契,没有租约原件。父亲虽然口头答应了,但还没有正式办理过户手续。如果苏夫人抢先一步把铺子转走了,她连打官司的证据都不够充分。
她正在灯下发愁,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需要我帮你查点什么吗?
姜宴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沈七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姜宴锦想了想,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个人。
苏夫人。我要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动了什么账。
沈七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