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桂姨把姜宴锦叫到了柜台前。
“你上次给我的账本,我重新誊了一遍。”桂姨递过来一本新簿子,封面上写着“悦来楼收支录”几个字,字迹工整清秀,“之前的流水太乱了,我把收入和支出分开了,每天的成本也单独列了一项。你自己看看。”
姜宴锦接过来翻了翻——每一天的进货花了多少、卖出去了多少、净赚了多少,一目了然。她忍不住多看了桂姨一眼,心里佩服得很。
“桂姨,您这账记得比我见过的所有账房都好。”
桂姨没有接这个夸奖,而是从柜台下面又拿出另一本旧簿子,放在桌上。
“这是你娘的嫁妆单子副本,我那天给你看过一眼。”桂姨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页,“你娘在京城有三间铺面——东大街两间,西市一间。东大街那两间租给人做布庄和杂货铺,西市那间租给人做粮油店。这三间铺子每年的租金,按你娘的安排,本来是留给你将来傍身的。”
姜宴锦没有说话,等着桂姨继续说。
“你娘走后,这些铺子被你爹收了回去,交给了苏夫人打理。这些年租金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桂姨合上簿子,看着姜宴锦,“按理说,这些铺子是你的。你想不想拿回来?”
姜宴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怎么拿?”
“两种办法。”桂姨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去找你爹,当面跟他要。他如果认你这个女儿,就该把铺子还给你。第二,如果你爹不认,那就只能走官府——拿你娘的嫁妆单子去衙门备案,告苏夫人侵占他人财产。”
姜宴锦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先找我爹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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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份嫁妆单子副本折好揣进怀里,准备出门。
陈妈拦在门口,皱着眉头:“你真要去姜家?”
“嗯。”
“那个家还有什么好回的?”陈妈的语气有些急,“你爹要是肯管你,当初就不会让苏夫人把你赶出来。”
“我知道。”姜宴锦说,“但我娘的东西,不能一直落在别人手里。”
陈妈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让开了路。
姜宴锦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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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大宅在城东,离悦来楼不算太远,走路大约两刻钟。
姜宴锦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姜宅”的匾额,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门房老赵,看到她愣了一下:“大……大小姐?”
“我找我爹。”姜宴锦说,“他在不在?”
老赵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了门:“老爷在书房,我去通报一声。”
姜宴锦站在前院里等着。院子还是老样子,跟她出嫁前没什么变化——假山、鱼池、那棵老桂花树,一切都还在原位。但她站在这里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这个家的女儿。现在她是一个被休回家的外人。
过了一会儿,老赵回来了:“老爷请您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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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走进书房时,姜老爷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看到了她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还是她小时候他给她系上的那根,已经褪了色,磨得起了毛边,但她还戴着。
他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瘦了。”他说。
只两个字,但姜宴锦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行了个礼:“爹。”
“坐吧。”姜老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问她来做什么,而是先问了一句:“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姜宴锦愣了一下,如实答道:“还行。刚接了一单年宴,赚了些钱,把后院修了修。”
姜老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在外面开酒楼,不容易。”
姜宴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今天来,是为了你娘的嫁妆?”姜老爷直接问了。
姜宴锦抬起头,从怀里掏出那份嫁妆单子副本,放在书案上:“是。我想拿回我娘留下的铺子。”
姜老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纸,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份单子,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说了一句:“这些铺子,确实是你娘的。按理说,应该给你。”
姜宴锦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姜老爷顿了顿,“铺子这几年是你苏姨在管,租约也是她签的。我不能一句话就把租约断了,那几家租户也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不能让人家说撵就撵。”
姜宴锦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姜老爷话锋一转,“租约到期之后,铺子归你管。租金也不再经过我的手,直接送到你店里去。这件事,我会跟你苏姨说清楚。”
姜宴锦愣住了。
姜老爷看着她,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你娘的东西,我不会让它落到外人手里。以前是你不在家,我替你管着。现在你回来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姜宴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老爷没有看她,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家常。
“行了,回去吧。”他说,“店里应该还有事要忙。”
姜宴锦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转身走到门口。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又停住了,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爹,您保重身体。”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回答:“嗯。”
姜宴锦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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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姜家出来,姜宴锦走在街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场争吵,甚至做好了翻脸的准备。但父亲没有跟她吵,也没有偏袒苏夫人。他甚至没有多问她的生意,只是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说了一句“瘦了”。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菜市场门口。
她停下来,看了看摊位上的菜,想了想,买了一块老豆腐和一把小葱。不管日子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回到悦来楼时,陈妈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回来了,陈妈松了一口气,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锅里热着饭,去吃吧。”
姜宴锦点了点头,走进后厨,把老豆腐放在案板上,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