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姜宴锦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走进后厨。
阿默已经在灶台前生火了。陈妈在院子里洗木耳——她起得比姜宴锦还早,已经把干木耳泡上了。陈良在检查柴火堆,确保六口灶台的燃料都够用。
姜宴锦站在后厨中央,环顾了一圈,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节奏:
卯时到辰时:处理东星斑,切片摆盘;调老醋六样的汁;炸脆米;金汤回热。
辰时到巳时:鱼肚切块下汤煨制;虾汤烧上;冷盘装盘。
巳时到午时:脆米冲东星斑的最后摆盘;所有菜品的最终检查和调味。
午时正:开席。
时间很紧,但排得开。
她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
姜宴锦走到木盆前,挽起袖子,伸手捞起第一条东星斑。
鱼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被她按住,刀背一拍鱼头,鱼便不动了。刮鳞、去鳃、剖腹、洗净,一气呵成。她沿着脊骨取下两片完整的鱼肉,鱼皮朝下,斜刀片成厚片,每片约一指节厚,整齐地码在盘中。
阿默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这道菜必须由姜宴锦亲自做,他只负责打下手。
一条,两条,三条……
十二条东星斑,她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全部处理完毕。鱼片分装在十二只大盘里,每盘一份,摆好备用。鱼头鱼尾鱼骨另收起来,留着熬汤用——虽然年宴上用不着,但扔了可惜。
她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十二条鱼,每桌一份,够了。
------
距离午时正还有一个时辰,后厨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陈妈在调老醋六样的汁——老醋、生抽、白糖、蒜末、香油、辣椒油,按姜宴锦教的比例调好,分装在小碗里,上桌前淋到摆好盘的冷盘上。
陈良在看着金汤的火候,汤已经回热到位,表面冒着小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阿默在处理虾汤——虾壳炒香捣碎,冲入热水,大火滚出金黄色的浓汤,过滤后保温备用。
姜宴锦自己在炸脆米。昨天炸的那批密封得好,依然酥脆,但她不放心,又新炸了一批备着。新脆米颜色更浅,口感更蓬松,她觉得比昨天的更好。
她正在控油,管事快步走进来:“姜掌柜,客人已经开始入席了。孙师傅让我问您,什么时候可以上冷盘?”
姜宴锦看了一眼墙上的日晷,离午时正还有大半个时辰。
“冷盘现在就可以上。”她说,“主菜和汤品等我通知。”
管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姜宴锦深吸一口气,把炸好的脆米分到十二只盘子里,每盘堆成一座小山丘的形状。然后她开始摆鱼片——雪白的鱼片围绕脆米,一片一片码成花瓣的形状,整齐均匀。
十二盘摆好,她用湿布盖住,防止鱼片表面风干。
然后她开始准备冲汤的虾汤和金汤鱼肚鸡的鱼肚。
一切就绪。
------
午时正,管事再次走进后厨。
“姜掌柜,孙师傅说,可以上主菜了。”
姜宴锦点了点头,端起一盘摆好的脆米东星斑,阿默端着滚烫的虾汤壶,跟在后面。陈妈和陈良端着另外几盘,一起走向宴客厅。
宴客厅里坐了十二桌客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姜宴锦没有时间去打量那些客人是谁,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盘子上。
她走到主桌前,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
主桌正中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穿一件藏青色的锦袍,面容威严但不凶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摆成花瓣形状的生鱼片和金色脆米,微微挑了挑眉。
姜宴锦没有犹豫,提起阿默递过来的虾汤壶,对准盘心的脆米,缓缓浇了下去。
滋啦——!
一声脆响,热气腾起。鱼片在滚汤的冲刷下瞬间变白卷边,脆米遇汤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香气随着蒸汽向四周弥漫开来。
主桌的客人全都愣住了。
那位老者盯着那盘还在滋滋作响的菜,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有心思。”
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有人已经站起来往这边张望。姜宴锦没有多停留,转身回了后厨,继续准备后面的金汤鱼肚鸡。
------
脆米冲东星斑上了之后,金汤鱼肚鸡也顺利上桌了。
十二桌的金汤鱼肚鸡,每桌一盅,汤色金黄,鱼肚软糯,鸡肉脱骨。客人喝完后,有几位专门派人到后厨问了一句:“这道汤是谁做的?”
姜宴锦没有露面,让管事代为回话:“悦来楼姜掌柜。”
整桌年宴共十道菜,其余七道是沈府后厨做的——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四喜丸子、上汤白菜、葱烧海参、枣泥山药糕。菜品中规中矩,胜在扎实丰盛。但客人散席后议论最多的,却是那三道悦来楼出的菜:老醋六样爽口开胃,脆米冲东星斑新奇有趣,金汤鱼肚鸡醇厚暖胃。
下午申时,宴席结束。客人陆续散去。
姜宴锦坐在后厨的门槛上,累得不想动。阿默在灶台前清洗刀具,陈妈在收拾剩下的食材,陈良在把锅碗瓢盆归位。
管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封,递到姜宴锦面前:“姜掌柜,贵人给的,连工钱带材料带赏钱,总共二百九十两。”
姜宴锦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银票和几锭碎银子。她数了一遍,确实是二百九十两。
管事在旁边补了一句:“贵人说了,年宴办得很好。以后府上有宴席,还会找您。另外,贵人还问了一句——悦来楼平日接不接外烩?”
姜宴锦攥着手里的银票,声音有些发紧:“接。”
管事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姜宴锦坐在门槛上,把银票一张一张捋平,收进怀里。
二百九十两。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身后,阿默在洗碗,陈妈在扫地,陈良在搬柴。一切如常,仿佛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悦来楼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