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姜宴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揣上陈老爷那封引荐信,独自出了门。
周伯追到门口,塞给她一包点心:“东家,带上路上吃。”
姜宴锦接过点心,笑了笑:“我又不是出远门。”
“那也得带着。”周伯说,“去拜访老前辈,谁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
姜宴锦没再推辞,把点心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她没有坐轿,也没有雇车,一路步行往城东走。路过丰年粮行时,她放慢了脚步,瞥了一眼门口的告示——果然如沈七所说,收购价已经降回了正常水平。
苏夫人这一回合,输了。
但她知道,苏夫人不会甘心。输了一局,她会换一局再来。而王掌柜那封信,可能就是下一局的开始。
她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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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傅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姜宴锦敲门时,一个老妇人开了门,问明来意后,把她领进了堂屋。
孙师傅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七十来岁,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很有神。看见姜宴锦进来,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陈老爷信上提起过你。”孙师傅说,“你就是悦来楼那个女掌柜?”
“正是晚辈。”姜宴锦双手递上引荐信,“陈老爷嘱我前来拜访孙先生。”
孙师傅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开,随手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那日在陈府寿宴上尝过你的开水白菜。汤底不错,火候也到位,就是调味稍微保守了些,可以再大胆一点。”
姜宴锦心里一震。这位老人家只喝了一口汤,就把她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果然名不虚传。
“孙师傅教训得是。”她老实认了。
孙师傅摆了摆手:“我不是教训你。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请说。”
“有一位贵人,腊月二十要办年宴,请了十几桌客。原先定了我来掌勺,但我这把老骨头近来不太争气,站不了太久。”孙师傅看着她,“我跟那位贵人推荐了你。你敢不敢接?”
姜宴锦心跳加速,但面上没有露怯:“敢问是哪位贵人?”
“这个你先别问。”孙师傅说,“接了活,自然就知道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
姜宴锦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敢。”
孙师傅看着她的眼神,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那我说一下要求——年宴一共十二桌,每桌十道菜。你不用全部自己做,你那边人手不够,主菜、汤品和一道冷盘由你亲自掌勺,其余的凉菜热碟,贵人府上的厨房会自行操办。具体要求,过几日会有人把菜单送到你手上。”
“晚辈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孙师傅的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位贵人嘴刁,眼界也高。你要是做得不好,砸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招牌,还有我这把老骨头的面子,以及陈老爷举荐的这份情面。”
姜宴锦直视着他的眼睛:“孙师傅放心,我不会给您和陈老爷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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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师傅家出来,姜宴锦的心情既兴奋又沉重。
兴奋的是,这是一条比陈府更高的路子。孙师傅口中的“贵人”,地位绝不会低于陈老爷。如果能拿下这场年宴,悦来楼就不再只是一家街边小馆,而是能登上京城顶级宴席的酒楼。
沉重的是,她不知道那位贵人是谁,不知道对方的喜好,也不知道菜单上会列出什么菜。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各种菜式。
主菜用什么?红烧肉太俗,清蒸鱼太简单,佛跳墙倒是够硬,但用料太贵、耗时太长,十二桌的量根本来不及做……
汤品呢?开水白菜她已经做过一次了,年宴上再端一回,显得没诚意。得想一道新的。
冷盘呢?既要精致开胃,又不能抢了主菜的风头。
她一路走一路想,走到悦来楼门口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梦里那座厨房里,有人端着一只大盘子上桌,盘心堆着金黄色的脆米,周围围着一圈雪白的生鱼片。一壶滚烫的汤汁浇上去,滋啦一声,热气腾起,香气四溢。
她不知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和那个味道。
她推开门,快步走进后厨。
阿默正在切丝瓜,看见她一脸兴奋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阿默,”姜宴锦说,“明天去买两条活鲈鱼回来。”
阿默愣住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鱼,一脸疑惑。
“我要试一道新菜。”姜宴锦说,“一道能在年宴上震住全场的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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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默买回了两条活鲈鱼,养在水盆里。
姜宴锦挽起袖子,挑了一条,宰杀、去鳞、剖腹、洗净。她沿着脊骨取下两片完整的鱼肉,斜刀片成厚片,每片约一指节厚。
阿默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片好的鱼片用少许盐和料酒抓匀,码在盘底备用。接着,姜宴锦开始处理虾汤——虾壳下锅炒香,用勺子背捣碎,加姜葱继续炒,然后冲入热水,大火滚了半刻钟,过滤出金黄色的浓汤,保温备用。
然后是脆米。她把泡过的大米控干水分,下油锅小火慢炸。米粒在油里渐渐膨胀、浮起,变成一粒粒金黄色的脆米,捞出来控油,撒在盘心。
最后是摆盘。盘心堆脆米,围一圈生鱼片,撒上香芹末。
阿默看着这盘东西,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这道菜要怎么吃。
姜宴锦没有解释。她提起那壶滚烫的虾汤,对准盘心的脆米,缓缓浇了下去。
滋啦——!
一声脆响,热气腾起。鱼片在滚汤的冲刷下瞬间变白卷边,脆米遇汤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香气随着蒸汽扑了阿默一脸。
阿默愣住了。
姜宴锦放下壶,递给他一双筷子:“尝尝。”
阿默接过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嫩滑,虾汤鲜浓,脆米在齿间碎裂,三种口感同时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几下,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抬头看着姜宴锦,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姜宴锦自己也夹了一片,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次做,火候和调味都在预期之内。接下来就是反复练习,把每一个环节都练到肌肉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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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姜宴锦端着一份做好的脆米冲鲈鱼片,再次去了孙师傅家。
孙师傅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盘摆盘精致的鱼片和脆米,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吃法?”
“滚汤冲生鱼片。”姜宴锦说,“鱼片不煮,上桌时用滚汤现冲,鱼片遇汤即熟,脆米遇汤即响。”
孙师傅挑了挑眉,提起壶,自己动手冲了一次。
滋啦一声响过后,他夹起一片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姜宴锦心里有些紧张。
孙师傅终于开口了:“做法有意思,味道也对。鱼片嫩,汤头鲜,脆米这个口感……我没见过,但确实讨喜。”
姜宴锦松了一口气。
“但是,”孙师傅话锋一转,“你用鲈鱼,可惜了。”
姜宴锦一愣:“鲈鱼怎么了?”
“鲈鱼是好鱼,但肉质偏软,冲汤之后嫩是嫩,但缺了一点‘劲道’。”孙师傅看着她,“如果换成东星斑,这道菜才能真正镇住场子。”
姜宴锦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东星斑太贵了,悦来楼现在还用不起。”
孙师傅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谁说让你买了?那位贵人府上,别的不多,好鱼好肉从来不缺。你只管把做法练熟,到时候食材自然有人送到你手上。”
姜宴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孙师傅这是在替那位贵人传话:食材不是问题,你只管出手艺。
她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孙师傅提携。”
孙师傅摆了摆手:“别谢我。年宴上做砸了,我可不会替你兜着。”
姜宴锦笑了笑:“不会的。”
从孙师傅家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主菜定了。接下来,还有汤品和冷盘要想。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菜单,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