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陈府侧门。
王掌柜早已到了,穿着簇新的绸衫,正陪着陈府的一位采办管家说话,脸上是谄媚的笑。
看见姜宴锦下车,王掌柜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这不是姜掌柜?您也来了?难得难得。”
姜宴锦没理他,只对那采办管家微微颔首,双手奉上试菜帖和青瓷罐:“悦来楼,姜宴锦,递样菜。”
采办管家接过帖子,又掂了掂那青瓷罐,眉头微皱:“这未免太素了?陈老寿宴,满堂朱紫,就尝你这开水白菜?”
“是。”姜宴锦声音平静,“请验。”
采办管家打开青瓷罐,凑近闻了闻。
那股极清、极幽、却霸道无比的鲜香,瞬间冲散了周围的油腻气。
管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容。
“跟我来。”
管家没再理会王掌柜,转身引路。
王掌柜脸色铁青,被晾在侧门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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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膳房。
这里没有满堂宾客,只有陈老爷和两位请来的食客。桌上摆着醉仙楼的燕鲍翅,油腻、富贵、俗套。
姜宴锦进门时,那两位食客正举着筷子夸赞醉仙楼的菜品。看见她提着个青瓷罐进来,其中一个瘦长脸的笑了笑,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那个卖三文钱盒饭的?”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谁都听得见。
姜宴锦没接话。她走到桌边,向陈老爷行了一礼,然后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泥炉,一只陶罐,一棵白菜心。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生火,坐罐,倒汤。
那两位食客还在低声说笑,但当汤渐渐滚起来的时候,他们的笑声慢慢小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从陶罐里飘出来。不是醉仙楼那种浓烈的荤香,而是一种极清、极幽、却无处不在的鲜,像清晨山间的雾气,不知不觉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瘦长脸食客不说话了,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姜宴锦等汤滚到蟹眼大小,将白菜心放入,心中默数三息,捞出,放入白瓷碟中,又舀了一勺清汤,沿着菜心缓缓淋下。
汤清,菜白。没有任何花哨。
她将碟子放到陈老爷面前:“请。”
陈老爷原本只是应付了事——每年寿宴都有十几家酒楼来递菜样,他早就吃麻木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菜叶,送入嘴里。
然后他停下了。
没有油腻,没有杂质,只有一股纯粹、清澈、却层次分明的鲜,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那股鲜味在口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化开,留下一丝极幽微的回甘——有菌类的山林气,有火腿的醇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若有若无,像远山的钟声。
陈老爷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两位食客看着他,等他说话。
陈老爷没有评价那碗汤。他转头看向采办管家,问了一句:“悦来楼,能承接整桌寿宴吗?”
采办管家愣了一下,看向姜宴锦。
姜宴锦摇了摇头:“不能。悦来楼目前只有三个人,做不了几十桌的席面。”
瘦长脸食客嗤笑了一声,低声嘀咕:“那来递什么菜样?”
陈老爷没理他,继续问姜宴锦:“那你觉得,你这碗汤,该怎么上我的寿宴?”
姜宴锦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回答:“寿宴上的汤品,由悦来楼独家供应。其他菜式,陈府另选别家。我只管这一道汤——但我保证,这道汤,会是整场寿宴上,让所有宾客记住的那一口。”
陈老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过了片刻,他点了头:“好。寿宴当天的汤,就交给你。其他菜式,我再另选。”
他转向采办管家:“醉仙楼的定金,双倍退还。”
瘦长脸食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看了看那碟清清白白的白菜,又看了看桌上那桌还没怎么动的燕鲍翅,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掌柜站在膳房门口,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老爷根本没看他。采办管家已经走到他面前,客气但冷淡地说:“王掌柜,请吧。”
王掌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姜宴锦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茫然。他怎么也想不通,一碗清水煮白菜,是怎么把他几十年的招牌比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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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走出陈府侧门时,采办管家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契约。
“姜掌柜,这是寿宴汤品的承办契约。三日后辰时,请准时送到。”管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老爷说了,若当日汤品能与今日试菜一般无二,日后陈府所有宴席的汤,都由悦来楼供应。”
姜宴锦接过契约,收进袖中:“多谢。”
她上了来时那辆青篷马车。车夫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拉车的马换了——陈府换的,说是“贵客,不能怠慢”。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了悦来楼巷口。
姜宴锦下车时,日头已经偏西。
李三还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条粗布汗巾,反复地折、展开、再折。看见她,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东家……”
“成了。”
李三咧嘴笑了,笑出一口白牙:“那醉仙楼呢?”
姜宴锦看向醉仙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掌柜的‘大礼’,我收到了。现在,该他连本带利,把五十两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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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日落时分。
悦来楼重新开门。
门口排队的,不再是码头苦力。是坐着轿子的富商、骑马的公子、甚至几位穿着不凡的官员。
“三文钱管饱”的牌子还在,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幌子。真正的招牌,是那碗“十两银子一碗”的开水白菜。
周伯在柜台后,手不抖了,声音洪亮。阿默在后厨,守着那锅汤,眼神专注得像在守护神迹。李三没当伙计,他还是码头扛包的,但每天下工,都会来悦来楼坐一会儿,把那条汗巾往门口一挂,像个招牌。
打烊,上门板。
姜宴锦独自站在后院。她展开那份陈府的承办契约,和陆家的休书、姜家的地契放在一起。
那纸赌约,稳了。醉仙楼,输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檐。
那盏灯,终于亮了。
不是昏黄的微光,是刺破黑夜、照亮整条街的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