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澄澈温柔,浅浅落满窗台,将方寸木面照得干净透亮。
趁着这一室温柔晨光,苏芷走到窗台前,轻轻解开新布袋的绳结,从中取出少许初春新收的薄荷叶,尽数妥帖铺放进居中的陶碟之中。新叶生得小巧稚嫩,叶形规整秀气,叶缘覆着一层新生草木独有的细密绒毛,干净柔软。在初升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清透鲜活的嫩绿,带着春日独有的清新水汽,一眼便是新生的气象。
随后她拿起那只存放了一整个冬天的旧布袋,将里面剩余的少许干枯薄荷碎末,细细抖落出来。细碎的干叶碎屑轻轻飘落,埋进墙角松软的土层里,与冬日残留的枯叶、消融的冻土气息相融,归于尘土。旧岁草木静静归根,默默滋养新一季的生机,完成属于自己这一季的圆满收尾。
做完这一场安静的更替,苏芷没有立刻转身离去,静静立在窗台前默然观望。
一新一旧两只布袋,隔着一方陶碟静静并置,稳稳停在窗台原位。它们两两相对,恰似季节更迭的边界,一头连着落幕的深冬,一头迎着新生的初春,无声见证着四时流转、枯荣交替。
墙角那株熬过霜雪的冬芽,依旧循着自己的节奏缓慢向上生长。叶片边缘微微蜷曲舒展,不疾不徐,仿佛在细细调整身姿,慢慢适应自己在初春时节里全新的位置,稳稳扎根,从容生长。
配药房的木窗全然敞开,一整个上午都未曾闭合。初春清润干爽的风源源不断涌入屋内,吹散冬日积攒的沉闷浊气。小赵将秋日收纳妥当的空药筐一一取出,整齐叠放在墙角。封存许久的竹筐沾染着淡淡的积灰,开窗通风之时,细微的尘絮被春风轻轻吹起,在通透的阳光里悠悠飘浮片刻,便轻轻落进墙根的泥土之中,无声无息,归于安宁。
午后风日清和,院落静谧无人。
苏芷蹲在井台边,细细淘洗碟中新鲜的薄荷叶。鲜嫩的叶片浮在微凉的水面上,清水慢慢浸润叶边,原本紧实的叶缘渐渐变得通透轻薄,漾出淡淡的绿意。井水温凉柔和,褪去了深冬的刺骨,刚刚好承托住这一季新生的花叶。
正低头清洗之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驻足声响。似是有人在门口轻轻停顿片刻,步履微顿,悄然向内观望,却始终没有抬脚入院。
苏芷未曾抬头惊扰这份静默,依旧安然打理手中花叶。门外的人影静静伫立片刻,像是只为确认院中春序如常、万物新生安稳,确认这座小院已然顺利走出寒冬、踏入春和之境。片刻之后,脚步声缓缓远去,沿着悠长巷口慢慢走远,消散在温柔的春风里。
暮色轻垂,天光渐柔,廊下灯火如期亮起。
暖融融的灯光铺满窗台与庭院,晚风沿着墙根低低拂过院落,风息柔软温润,裹挟着新薄荷叶清浅干净的香气,混着远处田野冻土解封、草木初生的湿润气息,漫遍整座小院。
窗台上的新旧器物各占一隅,安稳静定。一旧一新,一枯一荣,静静伫立在暮色光影里。像是小院历经一载四时轮回,在初春伊始,为自己做好的周全准备。
万物都在缓慢调整着自身的姿态与朝向,默默寻得最安稳妥帖的位置。为新生的绿意留出足够舒展生长的天地,也为旧岁的痕迹留足缓缓褪去的时间,让冬日的沉寂被春日的鲜活温柔覆盖,让所有落幕都安然无痕,所有新生都顺势从容。
春序悄然归位,新旧安稳更迭,四时轮转不息,岁岁从容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