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光愈发勤勉,天刚蒙蒙亮,暖融融的日光便早早漫入院落,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温润柔和的暖调。井台边缘凝着的隔夜水珠,迎着晨光缓缓蒸腾消散,细碎的水光在晨曦里泛着微弱朦胧的光晕,一点点融进温热的空气里。
墙角那一丛薄荷早已褪去初春的柔嫩,枝叶层层舒展拔高,稳稳越过膝盖,长势繁茂浓密。风掠过之时,连片的叶片轻轻摇曳起伏,舒展的姿态挺拔舒展,以蓬勃生长的高度,从容回应着盛夏日渐升温的时序。苏芷立在门槛前,静静驻足片刻,感受着晨间独有的干爽暖意,待心绪安稳,才缓步跨过门槛,走向井台开启一日的琐事。
窗台之上,时序的秩序依旧安稳。陶碟中新替换的薄荷叶已然适应了初夏的日光,鲜嫩的叶面舒展平整,叶缘覆着一层细密柔软的白绒,在晨光里泛着鲜活的翠色。一旁存放干薄荷的旧布袋守着常年不变的位置,经年日晒风蚀,布料边角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翻卷,袋口的绳结长久未曾被人调整改动,松紧已然定型,形成了安稳固定的模样,静静沉淀着一春一夏的光阴。
苏芷俯身垂手打水,木桶缓缓沉入井水,水声清浅。就在这时,院门传来一声轻响,细微却清晰。她没有仓促抬头,先稳稳将盛满清水的水桶安置在井台之上,擦干手上水渍,直起身望向门口的方向。
阿禾静静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手中提着一只素净布袋,身形略显迟疑,没有贸然踏入院中,仿佛还在斟酌,这样一个安静的清晨,是否适合前来打扰。苏芷将水桶稳妥放好,抬手在棉质围裙上擦去指尖水渍,站直身子静静望着她,无声等候。阿禾在门边伫立许久,才缓缓抬步跨过门槛,步履放得极轻,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院内晨间的静谧。
她径直走到窗台前驻足,没有急于放下手中布袋,先垂眸细细打量陶碟里鲜嫩的薄荷叶,确认窗台风物如常,才缓缓抬眼看向苏芷。
“今年地气回暖早,桂花花期提前,比往年多收了一茬新花。”她轻声开口,将手中布袋轻轻搁在窗台之上,挨着陶碟安放妥当,“特意多晾晒了一批干桂花,给你送些过来。”
布袋形制小巧,袋口绳结扎得紧实规整,看得出来一路之上被妥帖护持,生怕内里干花被磕碰受潮。苏芷闻言没有立刻应声,垂眸看向这只崭新的布袋,指尖轻轻触碰布袋边角,隔着细密布料,能清晰感知到内里桂花已然彻底干透,花瓣微微蜷曲,轻触之下,布料下传来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多谢。”她轻声道谢。
阿禾心中惦念许久的心意终于妥当交付,便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缓步离去。出门的脚步比来时轻盈舒缓了许多,像是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将珍藏的时节风物送到了最合适的地方。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晨院里悠悠回荡,片刻之后,便随着清风慢慢消散。
苏芷独自立在窗台前,没有急着解开绳结翻看内里,也没有挪动布袋的位置,只是静静伫立凝望片刻。旧薄荷布袋、陶碟新叶、新送的干桂花布袋,三样物件依次排布在窗台,彼此间距恰到好处,安稳有序,在澄澈晨光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时节交接。
暖风越过院墙墙头,轻轻拂过窗台,这片方寸之地早已成了时序驻足的站点,风掠过此处总会习惯性短暂停留,摩挲着窗台上承载四季的风物。
日暮西沉,暑气渐敛。傍晚时分,苏芷蹲在墙根为薄荷完成入夏前最后一轮浇灌。起身之后,目光再度落向窗台,三样物件静静并排安放,春日的薄荷、初夏的新叶、提前赴约的秋桂,不同时节的风物,竟在这一方小小的窗台上,各自寻得了安稳的归宿。
廊下暖灯次第亮起,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三样物件的影子温柔包裹,一同融进暖融融的暮色里。晚风沿着墙根低低穿行,绕过温润的井台,穿梭在层层叠叠的薄荷枝叶间,簌簌轻响连绵不绝。盛夏正以缓慢而笃定的节奏,一点点接管整座小院。
夜风相较春日更为轻薄干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裹挟着白日积攒下来的温热气息。苏芷静立在井台边,又久久凝望窗台,确认所有物件都稳稳停在专属的位置,季节的更迭、人心的交付皆已安稳落定,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入屋内,归于烟火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