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亲手把这个月的工钱一一发到众人手上的第二日，苏家后院难得静了下来。
前整整一个月，为了赶大批量香囊与药材订单，所有人连轴转着加班，从晨光微露忙到星月升空，连喘口气的空闲都少得可怜，人人眼底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往日天不亮就准时踏进配药房核对药材、盯紧研磨工序的四姨娘，今日也难得偷了懒，日上三竿才慢悠悠推开房门；负责杂活分拣的郑婶、帮着打包送货的小何，也比往常晚了大半个时辰才踏入院门，脚步都松松散散，没了往日急匆匆的劲头。
苏芸睡到日头爬高才起身，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四下安安静静，只看见苏雯雯独自蹲在药材架旁，低头整理昨日晾晒完毕的草药。
苏雯雯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苏芸一下，没多言语，又垂手收拢摊在竹匾里的花叶。苏芸轻步走过去，顺势蹲下身，伸手帮她把散乱的甘草、金银花归拢捆好。
“三姐姐，今日院里怎么这般清静？往日这个时辰，早就人声鼎沸了。”
苏雯雯指尖轻轻抚平草药褶皱，语气淡淡：“连着熬了一个月，身子肉长的，哪能不知疲倦。累了便好好歇一日，人不能像磨盘一样，日日不停歇地转。”
苏芸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陪着她把一筐药材细细收好，整齐码进储物隔间。二人刚收拾妥当，苏芷就一阵风似的从西厢房跑了出来，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发簪都歪歪斜斜，显然是刚睡醒，连头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梳理。
她一路奔到两人跟前，扬着笑脸开口：“三姐姐，今日城东的铺子我不打算过去了，让小桃留在店里看顾往来客人，我在家歇上一整天。”
苏雯雯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竟也懂得歇息二字了？往日哪一日不是天刚亮就扎进铺子里，不到深夜不肯回院。”
苏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眼底藏着几分松弛：“前些日子春草同我唠嗑说得实在，人又不是铁打的，该歇便歇，一味硬撑只会把身子累垮，往后反倒耽误正事。”
苏雯雯没再接话，只是轻轻颔首，转身便回了自己配药的小屋，打算趁着清闲，静心研磨几份秘制药粉。苏芷独自走到院中青石长凳上坐下，抬眼望向头顶天空。
今日天色澄澈透亮，万里无云，和煦微风拂过庭院，带着院中草木淡淡的清香，一点都不刺骨寒凉，难得舒心惬意。苏芸收拾完药材，也走到她身侧落座，两人并肩坐着，半晌都没有开口，只静静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静。
良久，苏芷忽然侧过头，轻声发问：“芸儿，你说当年三姐姐孤身一人撑起这一摊药材生意，无依无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那些难捱日子的？”
苏芸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大抵便是一步一步慢慢走，不瞻前顾后，走一步，算一步，再难的坎，熬过去也就好了。”
苏芷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舒展双臂长长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发出细微的轻响。
“我在家也坐不住，往城东街上随便转转，看看铺子便回来，不算操劳。”
话音落下，她不等苏芸劝阻，脚步轻快地跑出了后院。苏芸望着她消失在院门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配药房，趁着人少，整理各类药材配比的簿册。
城东苏记香囊铺子门口，春草正拿着湿布细细擦拭木质货架，把每一处边角都擦得锃亮，内堂里小桃伏在柜台前，埋头核对前日的账目，笔尖沙沙作响。苏芷立在街对面屋檐下，静静观望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直到春草抬头瞥见她的身影，才放下抹布快步走出门。
“苏芷姐，你今日不是说在家歇息吗，怎么反倒跑过来了？”
苏芷随意扫了眼店内往来零星客人，随口问道：“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瞧瞧，今日铺子里生意如何？”
春草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还算不错，一上午零零散散卖出去二十多盒香囊，不少回头客特意过来囤货。”
苏芷满意点头，没打算进店逗留，简单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春草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了一小会儿，才折返店内继续忙活。
离开城东，苏芷又绕路去往刚开业没多久的城北新店。小月正笑容温和地招待进店挑选香囊的客人，瞧见苏芷推门而入，立刻扬起手招呼。苏芷轻轻摆手，示意她不必分心顾自己，独自在店内缓步绕了一圈。
店内货架摆放得整整齐齐，新改良纹样的香囊全都摆在进门最惹眼的位置，色彩鲜亮，香气绵长，客人一踏进门便能一眼看见，处处都是细致用心的布置。苏芷心里踏实不少，没多停留，悄悄推门离去。
等她慢悠悠逛完两条街巷回到后院，苏雯雯正坐在院中石案前，手持药杵细细研磨药材，石臼里散发着清苦温和的药香。苏芷走到她身侧坐下，安静陪着，许久都没有出声打扰。
又是一阵沉默后，苏芷率先打破安静，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三姐姐，你说等到明年，咱们手头宽裕些，能不能再添一门营生，开一家小饭馆？苏婉姐做菜手艺绝佳，四姨娘也精通各式家常菜，不愁没有拿手好菜。”
苏雯雯停下手中药杵，抬眼静静看向她，语气冷静清醒：“如今药材铺、城东老店、城北新店三处摊子都要照管，你一人分身乏术，这般多产业，你当真打理得过来？”
苏芷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挠了挠脸颊：“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图个念想，仔细想想确实分身不开。”
说罢她站起身，再次舒展腰身，迈步走向厨房：“我去下厨做些好菜，今日难得全员歇息，大家好好吃顿丰盛晚饭。”
苏雯雯没有阻拦，只是淡淡颔首，重新低头，专心研磨石臼里的药材。
傍晚时分，春草锁上城东铺子大门，提着满满一竹篮新鲜蔬菜回到后院，快步走到苏芷身边。
“苏芷姐，这是隔壁赵婶特意塞给我的，都是自家菜园种的青菜、萝卜，吃不完特意分咱们一份。”
苏芷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竹篮，看着里面水灵灵的新鲜菜蔬，笑着打趣：“倒是你人缘好，赵婶隔三差五便送自家菜食过来。”
春草腼腆一笑：“哪里是我会做人，实在是赵婶心肠和善，待人向来热忱。”
苏芷没再多说，拎着菜篮径直进厨房忙活。春草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向天边漫天铺展的晚霞，橘红、粉紫交织成片，温柔铺满整片天际。苏芸恰好整理完账册从配药房走出来，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春草姐，你站在这里，在想什么心事？”
春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安稳温柔：“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觉得，眼下这般安稳充实的日子，实在太好了。”
苏芸没有搭话，两人静静看了会儿晚霞，便各自回房休整，等待开饭。
入夜之后，苏芷果真端出满满一大桌丰盛菜肴，油亮诱人的烧鸡、鲜美的清蒸鱼、炖得软烂的五花肉，还有一屉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大大小小瓷盘摆满整张木桌，香气飘满整座后院。
四姨娘坐在主位，连日操劳下来身子亏空，吃饭的速度慢了许多，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一旁的苏婉见状，连忙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炖烂的五花肉。
“四姨娘，您多吃些荤菜补补身子，这个月盯紧订单，实在是累坏您了。”
四姨娘轻轻点头，低头慢慢进食。苏芷拿起酒坛，挨个给众人斟上低度米酒，走到苏芸面前时，手中酒壶顿了顿，轻声询问：“芸儿，你要不要喝一点？”
苏芸轻轻摇头推辞，苏芷便换了干净茶杯，为她倒满温水。
这时苏雯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桌边每一个人，声音温和有力：“今日难得全员歇业，咱们一同举杯，敬眼下安稳日子，也敬彼此相伴扶持。”
所有人闻声纷纷起身，手中酒杯、水杯相互碰撞，叮叮当当清脆声响连成一片。苏芷酒量浅，抿了一小口米酒，辛辣滋味直冲喉咙，当即辣得龇牙咧嘴，不停扇风；小月常年在外应酬，饮酒早已习惯，浅尝一口面不改色；春草沾了酒，白皙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众人落座，慢慢享用满桌佳肴。苏芷悄悄挪到苏雯雯身侧，压低声音，再次提起白日的想法：“三姐姐，方才我说开饭馆，我是真有几分心动，就是怕摊子太多顾不过来。”
苏雯雯放下手中筷子，淡淡看她一眼：“先把手头三处铺子打理妥当，其余念头，往后再慢慢盘算。”说完便不再搭话，安静低头进食。
晚饭散去，春草主动留下来，收拾满桌碗筷，端到厨房清洗刷洗；小月拎着一挂鞭炮走到院中空地，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响起，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苏芸天生胆子小，听见震耳鞭炮声，下意识捂着耳朵躲在堂屋门后，小桃瞧见她这副模样，笑着快步上前把她拉到院中。
“这点声响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外头打仗，瞧你躲得远远的。”
苏芸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脆响，望着院里热热闹闹的众人，眉眼弯起，露出一抹柔软笑意。
苏芷独自立在堂屋门口，静静打量院内众人：春草在厨房洗刷碗筷，水流哗哗作响；小月拿着扫帚清扫满地鞭炮碎屑；苏芸同小桃站在灯下说笑打闹；厨房内，四姨娘与苏婉一同收拾剩余食材，低声闲谈。
没有催单的焦虑，没有赶工的匆忙，满院皆是烟火气，热热闹闹，安稳舒心。她轻轻转身走回自己卧房，躺倒在床上，这一日心里松弛无牵挂，往日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失眠全然消失，没片刻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宫书房，气氛却全然是另一番清冷孤寂。
太子萧珩独自端坐案前，摊开一卷古籍，书页停留在开篇，半晌都未曾翻动一页，周身只有一盏孤灯摇曳，寂静得落针可闻。黑衣暗卫垂首立在一旁，低声仔细回禀方才打探到的消息，将苏家后院众人聚餐、放鞭炮、说笑闲谈的热闹景象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听完暗卫的禀报，萧珩抬手轻轻合上手中书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她那边小院，倒是比朕这座清冷东宫热闹百倍。”
暗卫垂着头，不敢随意接话，安静侍立一旁。萧珩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四下寂静无声，同往日无数个孤寂夜晚，没有半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