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店的生意彻底步入安稳正轨后,每日客源平稳、流水稳定,无需再多费心力摸索开拓。
春草渐渐养成了有条不紊的作息,日日循规蹈矩、踏实做事。清晨准时开店开门,清扫铺面除尘、擦拭货架柜台、规整各类香囊货品,日间从容招呼往来客人、及时补全空缺货品、晚间精准核对日间账目,事事做得稳妥细致、井井有条。
小桃跟着春草历练许久,耳濡目染、勤学肯干,如今早已褪去初上手的生疏,待客、销货、对账、补货样样熟练,完全能够独当一面,稳稳撑起城东店的日常运转。
平日里春草若是抽空去往城南总店帮忙搭手,便放心将整间店铺交由小桃看管。每每归来只需轻声问一句“今日可有琐事麻烦?”,听闻小桃一句安然稳妥的“无事”,她便彻底安心,无需再多牵挂。
这日午后,日色清淡,店内客流清闲,少有客人登门。
铺面门帘被微风轻轻掀开,一名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粗衣,布料朴素却整洁干净。他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一个两三岁岁的孩童,孩子软软地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是小脸苍白黯淡、唇瓣干裂,呼吸微微急促,看着精神萎靡、格外孱弱。
春草见状,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脸上扬起温和笑意,轻声上前招呼:“这位大哥,您随便看看,可是想挑选香囊自用或是给孩子佩戴?”
年轻男子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将怀中孩童稳稳托住,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声音沙哑温和:“姑娘,我不挑样式,只想问问,你们店里有没有能缓解孩子咳嗽的香囊?”
春草微微一怔,耐心如实解释:“大哥实在抱歉,香囊只是香药配伍制成的配饰,只能安神舒缓、清新气息,是没法根治咳嗽病症的。”
男子眼底的光亮黯淡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万般无奈:“我知晓这个道理。只是孩子连日咳嗽睡不安稳,夜夜哭闹辗转,我想着香囊气味清浅好闻,哪怕只是闻着舒服一点、能让孩子安稳睡片刻,也是好的。”
春草闻言,心头微软,细细看向怀中的孩童。孩子小脸惨白无气色,呼吸浅浅急急,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不再多问,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款配伍了薄荷、淡菊的安神清润香囊,这款香囊气息清凉柔和、温润舒缓,没有浓烈药味,最适合孩童闻嗅舒缓。
她双手递上前,温柔道:“这款香囊气息清润舒服,不刺鼻、不刺激,您先让孩子闻一闻试试,能舒缓心绪、清爽呼吸。”
男子连忙接过香囊,凑到孩子鼻尖轻轻晃动。淡淡的清润香气漫开,他细细闻了闻,眉眼稍缓,轻轻点头:“这个味道甚好,清爽安稳,就选这个了,多少钱?”
春草如实报出价格,价钱低廉公道。
男子闻言,小心翼翼从袖口内层的布兜里掏出几文零散铜钱,低头反复数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微微攥紧,数来数去,终究还是差了几文,远远不够香囊售价。
一瞬间,他耳根泛红、脸颊发烫,窘迫又难堪,手足无措地捏着铜钱,语气满是愧疚:“姑娘……实在对不住,我、我身上银两不够。今日便不买了,我下次凑够钱再来。”
说罢,他抱着孩子,便要转身离去。
“大哥您稍等。”春草连忙开口叫住他。
她俯身从柜台下取出方才那枚崭新香囊,轻轻送到男子手中,眉眼温柔纯粹,没有半分轻视与嫌弃:“这枚香囊我送您了。您先给孩子戴着舒缓气息,若是用着舒心好用,日后再来光顾便好。”
男子骤然愣住,双手捧着温热的香囊,怔怔看着春草,满眼难以置信,连连推辞:“这怎么使得?做生意本就不易,我怎能白白拿你的东西……”
“无妨的。”春草浅浅一笑,眼底干净又温柔,“孩子身子不适,本就惹人忧心,举手之劳而已,您快抱着孩子回去歇息吧。”
男子攥着手中的香囊,看着眼前心地良善的姑娘,心底暖意翻涌,眼眶悄然泛红,再三道谢之后,才抱着孩子,脚步匆匆离去。
待男子背影走远,小桃方才从里屋整理完存货走出,疑惑看向春草:“春草姐,咱们开店本是做生意,你怎么直接送给他了呀?白白亏了货品。”
春草轻轻收拾好柜台,语气平和温柔:“你看他一身朴素,带着生病的孩子,手头窘迫艰难,实在不易。几文钱的小事,能帮一把便帮一把,不必计较太多。”
小桃眨巴着眼睛,依旧带着顾虑:“可是三姐姐、四姐姐平日里都要对账核账的,你私自赠送货品,她们不会责怪你吗?”
“不会的。”春草眉眼坦然,轻轻摇头,“三姐姐素来心善宽厚,时常叮嘱我们,遇事多存善意、能帮则帮,绝不会因为一桩小事苛责于人。”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傍晚收铺归来,春草回到后院,主动将白日赠予陌生客人香囊、帮扶困难父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正在伏案对账的苏芷。
苏芷放下手中毛笔,听完始末,眼底漾开赞许笑意:“你心地越来越善良通透了。”
春草微微低下头,略带忐忑:“我是不是擅自做主做错了?没有提前报备,还白白送出货品。”
“没有做错。”苏芷轻轻摇头,耐心提点,“只是你要记住分寸。香囊终究只是舒缓气息的配饰,无法治病祛疾。你今日行善助人是好事,但往后再遇此类情况,可以善意帮扶,却也要记得叮嘱对方,孩子生病终究要看大夫诊治,切莫依赖香囊,耽误了病情。”
春草认真记下这番话,郑重点头:“我记住了,日后定然留心分寸。”
二人对话之时,苏雯雯恰好从里屋走出,将这番话语尽数听在耳中,却并未出声打断。
苏芷见状,连忙抬头询问:“三姐姐,春草今日擅自赠货助人,这般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苏雯雯缓缓落座,神色温和从容,公允评判:“本心为善、帮扶弱小,自然是做对了。只是行善要有分寸、有度有方。往后再碰到身患病痛的客人,多善意提醒一句,劝其寻医问诊、对症医治,莫让旁人误将配饰当药石,延误诊治、得不偿失。”
春草认真躬身应下,将这番提点牢牢记在心底。
日子一晃数日过去。
那日午后,此前那位年轻男子再度登门,只是今日怀中不再抱着孩童,双手提着一满满竹篮土鸡蛋,竹篮朴实干净,里面皆是自家散养土鸡产下的新鲜鸡蛋。
他站在店门口,略显局促腼腆,看着春草,语气满是真诚感激:“姑娘,上次真的多谢你慷慨相助!托你的福气,孩子这些日好好休养,咳嗽已然彻底痊愈,夜里也能安稳熟睡了。这是我家自家的鸡蛋,不值什么钱,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春草看着质朴真诚的男子,心头暖意融融,笑着上前接过竹篮:“大哥您实在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挂怀。”
男子连连摆手,态度恳切:“于你是小事,于我却是解了燃眉之急、暖了心头难事。恩情我记在心里。”
说罢,他放下竹篮,不待春草多言,便转身匆匆离去。
小桃从里屋走出,看着满满一篮圆润新鲜的鸡蛋,眼睛瞬间亮了,满心欢喜:“春草姐,好多新鲜鸡蛋呀!”
春草眉眼温柔,笑着吩咐:“晚间带回后院,煮熟了大家一同分着吃,共享这份心意。”
傍晚回到后院,春草将竹篮放置院中,苏芷瞧见,随口询问来历。
春草便将男子登门道谢、送鸡蛋回馈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苏芷听完,忍不住轻笑感慨:“你真心帮扶旁人,不图回报、不计得失,旁人也将你的善意牢牢记在心里。善有善报,大抵便是如此。”
春草轻轻点头,眉眼温润:“能看着孩子痊愈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苏雯雯静静立在一旁,看了一眼竹篮,眼底含着浅浅暖意,默然不语。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屋内烛火熄灭,众人安然入眠。唯独苏芷心绪悠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熟睡。
身侧的苏芸被她反复翻身的动静扰醒,无奈轻声发问:“苏芷姐,你今夜怎么总是睡不着?”
苏芷侧过身子,轻声道出心底感慨:“芸儿,你有没有发觉,如今的春草,待人温柔、心怀善意、处事宽厚,越来越有三姐姐的模样了?”
苏芸思索片刻,语气温柔通透:“不是模样相像,是她跟着三姐姐久了,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真正学会了三姐姐待人处事的温柔与善良,读懂了经商之外的人心温度。”
苏芷默然片刻,心底豁然开朗,轻轻翻身闭眼,安然入眠。
翌日破晓,天色微亮。
春草依旧早早起身,第一时间赶往城东店铺。她熟练打来清水,细细擦拭每一寸货架柜台,将整夜落尘尽数清扫,把铺面打理得干净通透、一尘不染。
小桃准时到店,推门而入,看着焕然一新的铺面,早已习惯她的勤勉,笑着叹道:“春草姐,你每日都来得这般早。”
春草轻轻拍去掌心浮灰,笑容温柔如常:“店面干净敞亮,客人看着舒心顺眼,咱们做事也踏实安稳。”
小桃不再多言,笑着上前,与她一同规整货品、摆放香囊。
黄昏暮色,晚风习习。
凌霜照旧趁着傍晚时分悄然前来,静静伫立在城东店门口。
店内灯火融融,春草正从容接待往来客人,耐心应答问询、打包货品、规整货架,忙碌有序、温柔稳妥。
店内人人专注忙活,无人留意门口静立的清冷身影。
凌霜安静观望片刻,见店铺生意安稳、一切顺遂无忧,默然转身离去。
阿青刚好从城北老店赶来,远远望见她的背影,快步追上轻声挽留:“凌姐,都到门口了,不进去歇一会儿吗?”
凌霜微微摇头,声音清淡如云:“不必,你们只管好好做事。”
阿青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孤峭背影,静静伫立片刻,方才转身入店。
京城东宫,夜色温柔静谧,星月澄澈。
萧珩静坐窗前,听完暗卫细细禀报城东店春草心生善意、无偿赠香帮扶贫苦父子、待人温柔体恤弱小、收获真心回馈的全部始末。
听完一切,他放下手中书卷,唇角扬起一抹温润绵长的笑意。
他轻声感慨,眼底满是赞许:“苏三姑娘麾下之人,如今不止会经商盈利、会布局谋局,更懂得体恤疾苦、心怀温柔、疼惜旁人了。”
暗卫垂首躬身,肃立一旁,不敢妄自接言。
萧珩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满城温柔夜色,眼底笑意澄澈温暖。
他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
你教书育人、润物无声。
你教她们经商谋生、立足成事,更教她们心存善意、待人有情。
如今你身边这群姑娘,个个赤诚温柔、心怀悲悯、有尺有度、有情有义。
当真一个比一个通透善良,一个比一个有人情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