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独立接手配药的活计,一晃便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日日守在配药房,从称量、研磨、混料到封装,每一步都做得细致稳妥,半分不曾懈怠,从头到尾没出过一次差错,连药量分毫的偏差都没有。四姨娘看她踏实靠谱、心性沉稳,彻底放下心来,开始慢慢把更重的担子交到她手上。
每日配药的数量,从最开始的二十个,稳步加到五十个、六十个,香囊品类也从单一的安神款,慢慢扩展到助眠、驱蚊、清神多款配方。活计越来越多,苏芸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也不曾偷懒敷衍,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桌前,一样一样理顺,不慌不忙做完所有活计,确认无误之后,才肯歇手歇息。
她性子本就沉静,守着满室药香,反倒觉得格外踏实,每日跟着药材打交道,眼里的笃定也一天比一天更甚。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配药房,落在整齐码放的药材袋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药香。四姨娘惦记着后院晾晒的药材,怕晚风吹散药性,便叮嘱了苏芸几句,转身去院里翻晒收拢,偌大的配药房里,只留下苏芸一个人忙活。
桌上的配比单写得明白,今日要配齐六十份安神香囊,白芷是主药之一,用量最足。苏芸洗净双手,拿起铜秤,先拆开昨日刚入库的白芷麻袋,舀出足量的药材,细细称量完毕,正要倒进石臼里准备研磨。
就在指尖倾斜的瞬间,她目光扫过手中的白芷,动作猛地顿住。
眼前的白芷,和往日里用惯的品相截然不同——本该白净紧实、带着清新鲜爽药香的新货,此刻却通体微微发黄,表皮发干发柴,凑近鼻尖轻轻一嗅,没有新药材的清冽之气,反倒带着一股沉闷的陈腐味,像是在库房里积压了许久,早已失了新鲜药性。
苏芸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收起所有散漫的心思,立刻放下手中的药勺,将整捧白芷都摊在白瓷盘上,一片一片仔细翻看查验。
越看,她的心越沉。
不止手边这几片,这一整批白芷里,混着不少发黄发干的陈货,有的表皮褶皱,有的气味发闷,和新货掺在一起,若不是看得格外仔细,很容易就混过去,直接研磨入料。
安神香囊本就是靠药材新鲜、药性纯正起效,若是用了陈货,不仅香气大打折扣,安神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因为陈药受潮变质,影响整个香囊的品质,砸了苏记的招牌。
想到这里,苏芸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放下手里所有活计,小心翼翼包好几片有问题的白芷,快步往后院赶,去找四姨娘定夺。
后院里,四姨娘正弯腰翻晒竹席上的药材,指尖翻动间,仔细分拣着品相不佳的残次料,看见苏芸神色郑重地快步走来,直起身擦了擦手,随口问道:“怎么了?今日的配量提前做完了?”
苏芸摇摇头,快步上前,将手中包好的白芷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四姨娘,您快看看,刚拆的这批白芷不对,颜色发黄发暗,气味是陈腐味,不是新货的清香,药性肯定差了很多。”
四姨娘闻言,脸色瞬间一正,立刻接过白芷,放在指尖细细摩挲,又凑近鼻尖深嗅一口,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的她,只一眼一闻,就立刻辨明了问题。
“这哪里是新货,分明是隔年的陈货,存放时间至少一年往上,药性散了大半,根本不能用来配香囊!”
四姨娘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又惊又疑。这批白芷,是昨日老周专程从药王沟拉回来的新货,李村长合作一年多,向来本分守信,供货从来都是上等新货,从来没有出过以次充好、掺杂陈货的事,怎么会突然出这种纰漏。
她立刻转身,拆开整袋白芷翻查,越翻越心惊,袋子里足足混了十几片发黄的陈货,和新货掺在一起,隐蔽性极强,若不是苏芸眼神尖、心思细,配药时多看了一眼,这批陈货就会被当成新料,全部配进香囊里。
“这批货彻底有问题,绝不能用。”四姨娘放下药材,语气坚定,“我现在就去找老周,问问他这批货到底是怎么回事,药王沟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四姨娘,我跟您一起去。”苏芸立刻跟上,这件事是她发现的,她也要一同去问清楚缘由。
两人不敢耽搁,径直往老周家赶去。
老周正在自家院子里修理牛车,拿着锤子敲打着松动的车轮,看见四姨娘和苏芸一同急匆匆赶来,神色不似往常,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迎上来。
“四姨娘,芸姑娘,怎么一块儿过来了?可是店里有什么急事?”
四姨娘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手中的陈货白芷递到老周面前,脸色凝重:“老周,你昨日从药王沟拉回来的白芷,里面混了大量隔年陈货,根本不能用。你老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村长一向靠谱,怎么会给我们发这种货?”
老周接过白芷,仔细看了看颜色、闻了闻气味,脸色瞬间也变了,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不可能啊!我去药王沟拉货的时候,亲眼看着李村长让人装的新货,全程都盯着,他绝不可能故意给我们次品、陈货,是不是路上牛车颠簸,受潮变质了?”
“受潮只会发黑发霉,绝不是这种发黄发干的陈腐样。”四姨娘断然摇头,语气笃定,“这就是存放一年以上的陈货,和受潮完全是两回事,你不用替他辩解。”
老周心里又急又慌,他常年给苏记拉货,最清楚药材品质对生意的重要性,更清楚李村长的为人,绝不是偷奸耍滑之辈,此事必定有隐情。
他当即拍板:“你们放心,这事我必定给苏记、给李村长问个明白!我现在就赶牛车去药王沟,亲自找李村长对质,问清楚这批货的来龙去脉,绝不耽误店里的事!”
说完,老周立刻转身,顾不上修理牛车,牵过牲口套好车,当即动身赶往药王沟。
四姨娘和苏芸回到后院,立刻回到配药房,将整批白芷全部倒出,两人一片一片仔细分拣,把所有发黄、味陈的残次货全部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半点不敢和新货混淆。
满满一堆陈货摆在地上,看得人心里发沉。
就在这时,苏雯雯从屋里缓步走出来,看见地上分拣出来的陈货,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两人,没有急着发问,也没有半分动怒,只是蹲下身,拿起一片白芷看了看、闻了闻,全程沉默不语。
苏芸看着那堆陈货,心里满是自责与愧疚,下意识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三姐姐,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到货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全数查验,差点把陈货用进香囊里,是我的错。”
她本以为,苏雯雯会责备她行事不周,可没想到,苏雯雯只是放下白芷,抬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格外笃定,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你在配药前发现了问题,及时拦下了残次货,没有造成任何损失,这就是把检查做到了位。这事的问题不在你疏忽,在货源本身出了差错,你不用自责。”
苏芸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没想到三姐姐非但不怪她,反倒还宽慰她。
苏雯雯看着她,眼神郑重,落下了新的规矩:“经过这件事,我要定一条死规矩——往后,所有从药王沟、从各处供货商送来的药材,货到之后,第一时间由你全权查验。每一袋、每一片都要看过、闻过,确认品相、药性全部合格,才能入库使用,一关都不能少。”
“你是配药的第一人,你把住药材的第一道关,就是把住苏记香囊品质的关,这个责任,交给你。”
苏芸心里一震,随即涌上满满的坚定,她重重地点头,声音清亮而笃定:“三姐姐,我记住了!往后每一批货,我必定亲自全数查验,一片都不放过,绝不让半点残次、陈货流入配药房!”
第二天午后,老周终于赶着牛车,从药王沟赶了回来,脸上的神色也放松下来,显然是问清了缘由,解决了问题。
他一进后院,就立刻找到苏雯雯、四姨娘和苏芸,把李村长的原话,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原来这批出问题的白芷,是药王沟去年采收剩下的陈货,本来已经单独分拣出来,打算低价卖给药渣回收的商贩,彻底处理掉,绝不是要发给苏记的新货。只是装货的时候,手下的村民一时疏忽,装错了麻袋,把陈货和新货混在了一起,阴差阳错拉到了苏记,完全是无心之失。
李村长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怒,当场责罚了装货的村民,对着老周连连鞠躬道歉,愧疚不已。不仅第一时间备好了全新的上等白芷,如数补齐了货品,还额外多送了一袋精选的头茬新白芷,当作赔罪,再三保证,往后必定严加核查装货流程,绝不再出现半点疏忽差错。
老周说着,让人把车上全新的白芷搬下来,整整齐齐码在院里。
苏芸立刻上前,按照苏雯雯定下的规矩,一袋一袋拆开,逐片查验品相、细闻气味,这批新货白净紧实、清香扑鼻,全都是上等好货,没有半分残次。她里里外外查验了三遍,确认全部合格,才终于松了口气,让人将新货妥善入库收好。
随后,四姨娘将那批分拣出来的陈货全部打包,交由老周原样拉回药王沟,彻底退回,半点不留。
一场货源风波,就此妥善解决。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南店,苏芷听说苏芸在配药时,一眼识破混在新货里的陈货,及时拦下了大麻烦,当即放下店里的活,急匆匆跑回后院,找到苏芸。
“芸儿,我的好妹妹,你也太厉害了!那么多新货混着陈货,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差点就酿成大错,你这双眼睛也太尖了!”苏芷满脸佩服,忍不住拉着她的手惊叹。
苏芸腼腆地笑了笑,轻声说道:“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用了陈货,毁了香囊的品质,辜负了三姐姐的信任,就糟了。”
苏芷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真诚:“这哪里是运气好,是你心思细、记性好,把三姐姐教的辨药本事全学透了,换了旁人,说不定就粗心混过去了。”
“都是跟三姐姐、四姨娘学的,是她们教得仔细。”苏芸笑着回道。
恰好这时,苏雯雯从屋里走出来,恰好听见这句话,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站在廊下,看着眉眼沉稳的苏芸,平日里清冷的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
傍晚时分,夕阳铺满院落,暖光柔和。凌霜依旧如约来到后院门口,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伫立在街角。
她看着院内,苏芸在配药房里安坐忙活,动作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序,查验、称量、研磨,行云流水;四姨娘站在一旁,只静静看着,全程不再插手指点;苏雯雯站在屋门口,目光温和地看着苏芸,全然放手,满心信任。
一院之人,各司其职,从容有序,再无半分慌乱。
凌霜站在夕阳里看了许久,终究没有推门而入,转身悄然离去。
刚巧阿青从城北老店过来送单据,远远瞥见凌霜离去的背影,连忙快步追上前,轻声问道:“凌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屋坐坐?”
凌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淡平和:“不必了,你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说完,便缓步离去,阿青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伫立片刻,转身回了院里。
夜里,屋内烛火熄灭,一片静谧。苏芸躺在炕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查验药材、拦下陈货、三姐姐委以重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她心里既踏实,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身子时不时轻轻挪动,难以入眠。
身旁的苏芷被她反复翻身的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道:“芸儿,你怎么还不睡?一直在翻身,心里还在想白天药材的事呢?”
苏芸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苏芷,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通透:“苏芷姐,我一直在想,三姐姐为什么要把所有药材的查验权,全都交给我,让我一个人把第一道关?”
苏芷静思片刻,声音轻柔却格外清晰:“因为她不是只让你做一个配药的伙计,她是要把你培养成能守住品质、能独当一面的管事。她让你验货,是让你学会为苏记的品质把关,为自己手里的活计负责,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能自己扛、自己定。”
苏芸听完,心里豁然开朗,所有的困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坚定。她轻轻“嗯”了一声,翻过身,闭上眼睛,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苏芸就早早起了床,简单梳洗过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先吃,径直跑进配药房。
昨日新到的药材还没全数查验,她搬来凳子,将一袋袋药材依次拆开,蹲在地上逐袋逐片细心查验,看色泽、闻气味、辨紧实度,一片都不跳过,一袋都不马虎。
等四姨娘走进配药房的时候,苏芸已经埋头查验完了一半的药材,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依旧眼神专注,没有半分懈怠。
四姨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有些意外,轻声问道:“芸儿,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天刚亮就过来忙活了?”
苏芸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语气认真而笃定:“早点把所有药材都查验完,确认全部合格,我心里才能彻底踏实,配药的时候也能更安心。”
四姨娘看着她眼里的责任感与沉稳劲,没再多说,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和她一起细心查验药材。
等到最后一袋药材查验完毕,确认全部是品相上佳的新货,没有半分残次,苏芸才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
四姨娘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许与欣慰,笑着说道:“芸儿,你现在行事沉稳、懂规矩、守底线,心思细、责任心重,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能守住品质的合格管事了。”
苏芸闻言,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腼腆笑了笑,心里却满是底气与成就感。
这时,苏雯雯从屋外走进配药房,看着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有序、残次货全数清理干净的模样,又看了看眼神沉稳的苏芸,轻轻点了点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行。”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是最郑重的认可。
苏芸抬起头,看着苏雯雯,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
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萧珩放下手中批阅的书卷,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芸细心辨出陈货、守住药材品质、被委以验货重任、愈发沉稳靠谱的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中满是赞许:“从前只懂按方配药的小徒弟,如今不仅辨药本领扎实,更懂守住品质、把控源头,连最细微的差错都能一眼识破,心思缜密,行事稳妥。”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慢慢成长,从懵懂生疏,到沉稳靠谱,一个比一个细心,一个比一个有担当,这生意,有这群靠谱的人守着,只会越做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