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沟的药材供货,一晃便安稳持续了大半年。
自打和李村长敲定合作以来,事事都格外顺遂,李村长为人实在,向来说话算话,每月送来的药材,皆是精心晾晒、分拣的上等货,分量足斤足两,从未出现过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情况,就连最初商定的价格,也始终分毫未涨,半点没有坐地起价的心思。
苏蓉每月核对账目时,都会细细比对药材成本,算下来,药王沟的供货价比城里原先的供货商足足低了一成半,大半年下来,光是原材料成本,就省下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极大拓宽了利润空间,也让苏记香囊的生意愈发稳当。
寒来暑往,转眼便到了年底,草木枯黄,寒风渐起,当初和李村长签订的一年供货合同,也即将到期。
为了稳住来年的核心药材货源,苏蓉丝毫不敢耽搁,早早做好准备,带着管账的阿宁,一同前往药王沟,专程与李村长商谈续签合同事宜。
此行依旧是老周赶车,冬日的山路愈发难行,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寒风刮得愈发坚硬,牛车行驶在上面,颠簸得格外厉害,车身时不时发出吱呀的晃动声,稍不留意就会被颠得起身。
阿宁紧紧抱着怀里的账本和合同底稿,双手攥得死死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紧张,一路都没敢放松。她时不时偷偷看向身旁端坐的苏蓉,见她神色平静,眉眼淡然,丝毫不见慌乱,心里的忐忑才稍稍平复,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
“苏蓉姐,咱们这趟去续约,李村长会不会突然涨价啊?年底药材本就金贵,好多供货商都涨了价,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苏蓉靠在车板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枯黄田地,语气淡然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不好说,年底药材行情看涨,他有涨价的心思也正常,真涨了,咱们就坐下来慢慢谈,凡事都能商量。”
阿宁见她成竹在胸,便不再多问,只是把怀里的账本抱得更紧,默默在心里梳理着这一年的药材账目,生怕待会谈事时出半点差错。
一路颠簸了近一个半时辰,牛车终于驶入药王沟。
村里家家户户依旧在晾晒药材,只是冬日寒风凛冽,晒场上的药材都被遮盖了大半,李村长正带着家人在自家院子里翻晒过冬的药材,看见老周赶着牛车进来,一眼就认出了车上的苏蓉,连忙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快步迎了上来。
“苏姑娘,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屋里请,外面风大,别冻着了!”李村长满脸热情,语气格外亲切,显然早就盼着苏蓉前来续约。
苏蓉微微颔首,跟着李村长走进屋内,阿宁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李村长连忙给两人倒上温热的茶水,语气坦诚,没有丝毫绕弯子。
“苏姑娘,咱们这一年的合作,顺顺利利,我心里也痛快,眼瞅着合同就要到期了,我也就直说了,明年的供货,我想着,稍微涨涨价。”
这事早在苏蓉预料之中,她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干脆:“理应如此,年底行情变动,李叔直说无妨,想涨多少?”
李村长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就涨一成,不多,实在是今年种药材的成本也涨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苏蓉闻言,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快速盘算着,随即抬眸看向李村长,语气不紧不慢:“李叔,咱们合作了一年,我也不跟您说假话,您知道我们苏记用量大,是长期稳定的大客户,可您知道,如今城里药行的药材报价是多少吗?”
李村长愣了一下,常年待在山村,他对城里药行的价格确实不甚了解,当即如实说道:“这我还真没细打听,不太清楚。”
苏蓉见状,从衣袖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城里药行报价单,双手递到李村长面前:“您请看,这是眼下城里三家大药行的统一报价,比您原先的价格贵了整整一成半,即便您现在涨一成,算下来,依旧比城里拿货便宜半成,我们依旧是划算的,也从未想过要更换供货商。”
李村长接过报价单,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着没有说话,心里已然清楚,苏蓉给出的是实打实的行情,即便涨价,苏记依旧是占优的,而自己也能多赚些利润,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亏。
苏蓉看准时机,继续开口,语气诚恳又带着坚定:“李叔,您家的药材质地好,我们合作这一年也十分舒心,完全接受您涨一成的价格。但我有一个条件,您必须答应。”
“苏姑娘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李村长当即抬头,语气爽快。
“来年全年供货,绝对不能断货,无论我们每月需求量是增是减,您都要按我们的订单足量供应,保障我们苏记的药材需求,绝不能出现供不上货的情况。”苏蓉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
李村长低头思索片刻,苏记用量大、结账爽快,是难得的长期稳定客户,即便保证不断货,自己村里的产量也完全能跟上,当即点头应允:“没问题!我向你保证,来年全年,足量供货,绝不断货,绝不耽误苏记的生意!”
双方达成一致,再无分歧,苏蓉当即从衣袖里拿出提前拟好的全新合同,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李村长面前:“李叔,合同条款我都写清楚了,价格、供货量、合作期限都标注明白,您再仔细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签字画押,来年继续合作。”
李村长拿起合同,逐字逐句认真翻看,确认所有条款都公平合理,没有丝毫问题,便拿起笔,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苏蓉收好签好的两份合同,将其中一份交给李村长,另一份仔细收好,站起身,朝着李村长微微颔首:“李叔,感谢信任,来年合作愉快。”
李村长满脸笑意,亲自把苏蓉送到村口,看着牛车上的苏蓉,忍不住笑着摇头感叹:“苏姑娘,你年纪轻轻,做生意却如此通透,讲规矩、懂分寸,比你姐姐还要厉害,将来必定能成大事!”
苏蓉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转身坐上牛车,朝着李村长挥手道别。
返程的路上,寒风依旧,老周稳稳地赶着牛车,阿宁抱着合同和账本,时不时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药王沟村落,心里依旧满是敬佩,忍不住再次开口。
“苏蓉姐,你也太厉害了,刚才李村长说涨价的时候,我都紧张坏了,你怎么就笃定,他提了一成价之后,不会再跟我们还价呢?”
苏蓉望着前方平坦些的道路,语气平静,透着几分通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咱们是长期稳定的大客户,涨一成,他能多赚利润,是稳赚不赔的;若是执意再涨价,把我们逼回城里拿货,他就丢了长久的生意,得不偿失,他不会做这种傻事,我们要的,也是长期安稳的货源,各取所需罢了。”
阿宁细细一想,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把苏蓉的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回到苏记后院,苏蓉第一时间找到苏雯雯,将前往药王沟续约、谈妥涨价一成、约定不断货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谈判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苏雯雯正在廊下调配冬日安神香囊的药材,听完整个过程,放下手中的药杵,抬眸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你倒是会拿捏分寸,既给了对方利润,又稳住了货源,还守住了咱们的成本底线,处事越来越周全了。”
苏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这不是拿捏,是算账,算清双方的利弊,算清长远的生意,账算明白了,事情自然就顺了。”
苏雯雯看着她始终清醒通透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打理手中的药材。
没过多久,苏芷从城南店忙完回来,听说苏蓉亲自去药王沟,顺利和李村长续签了合同,还淡定谈妥了涨价事宜,不由得啧啧称奇,快步凑到正在算账的苏蓉身边,满眼佩服。
“四姐姐,你现在也太厉害了,连一村之长都能从容谈条件,不慌不忙就把事情办妥了,我可真佩服你!”
苏蓉低头拨动算盘,全然不理会她的夸赞。苏芷依旧兴致勃勃,凑得更近了些:“四姐姐,现在货源、账目、生意谈判全靠你,明年你是不是要管更多的事啊?”
苏蓉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句笃定的话:“不是管事,是算账,账目清,人心稳,生意就不会乱。”
苏芷眨了眨眼,依旧穷追不舍:“那照这么下去,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咱们苏记的大掌柜啊?”
苏蓉没有说话,垂眸继续算账,只是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傍晚时分,夕阳将后院的屋檐染成暖金色,凌霜再次来到后院,依旧是静静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院内忙碌的景象:苏蓉坐在屋内窗前,专注地核算账目,眉眼沉静;苏芷在院里整理香囊货架,手脚麻利;阿月在一旁帮忙分类货品,配合默契,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忙碌却井然有序,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她。
她默默站了片刻,眼底神色平静,转身便准备离去。
守在院中的阿青率先瞥见她的背影,快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凌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屋坐会儿?”
凌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淡:“不了,没事,只是路过,你们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悄然离去,阿青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回到院内,继续帮忙打理。
夜里,后院渐渐安静下来,阿宁将签好的续约合同仔细叠好,放进专门存放重要契书的抽屉里,上好锁,轻轻拍了拍手,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苏蓉恰好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她的动作,在她身旁坐下,语气认真地开口:“阿宁,合同已经收好了,往后的药材账目、每月供货对账,你要自己独立管起来,不能总依靠我在身后盯着。”
阿宁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苏蓉姐,我、我怕我管不好,万一算错账、对接出错,耽误了货源可怎么办……”
“你已经跟着我管了大半年的账目,从未出过半分差错,细心又稳妥,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苏蓉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信任与鼓励。
阿宁依旧低着头,心里满是不自信:“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后看着,帮我把关,我才敢放手做,你要是不看了,我真的怕做不好。”
苏蓉没有再多说,缓缓站起身,语气坚定:“以后我不会再时刻盯着了,账目全由你自己掌管,你可以的。”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回了屋,只留下阿宁独自坐在原地,心里又慌又乱,手心全是紧张的汗水,坐立难安。
恰好阿月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呆坐在原地,神色慌张,不由得疑惑上前,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脸色还这么难看?”
阿宁把苏蓉让她独立管账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满脸焦虑。阿月听完,忍不住笑着安慰:“你怕什么呀?你跟着苏蓉姐管账最早,比我还要熟练,细心又认真,肯定能管好,别自己吓自己!”
阿宁依旧没有说话,沉默着拿出账本,一页一页重新仔细翻看,一遍遍核对账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账目管好,绝不辜负苏蓉的信任。
第二天,苏蓉果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检查阿宁的账目。
阿宁强压着心里的紧张,独立完成了当日所有账目核算,又自己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分毫不错,才鼓起勇气,拿着账本去找苏蓉。
“苏蓉姐,今日的账目,我已经全部核对完毕,没有差错。”
苏蓉接过账本,简单翻看了几页,见账目清晰工整、分毫不差,当即点头:“做得很好,没问题。”
阿宁悬着的心,瞬间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蓉看着她放松的模样,再次开口叮嘱:“以后日常账目,不用再拿来给我看,你自己把控好,每月月底,把账目总数报给我即可,放手去做。”
阿宁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抱着账本回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心里的忐忑渐渐化作了底气。
东宫之内,暖炉生温,静谧祥和。萧珩放下手中翻阅的古籍,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蓉从容续约、独当一面谈判、放手培养阿宁管账的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中满是赞许:“从前只精于算账,只守着账目本分,如今不仅能谈生意、定规矩,还懂得放权培养人手,处事愈发有格局,越来越有掌舵人的模样了。”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身边的这些姑娘,在你的打磨之下,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一个比一个能干,这生意,终究是被你们做稳、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