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早几日就将自家鸭棚里里外外清扫冲刷干净，反复消毒、通风晾晒，棚中杂物尽数清理妥当，养殖用具也一一归置整齐。
万事俱备，只等着干爹吴猛送鸭苗过来。
前两天她专程去镇上干爹家时，吴猛亲口应允，待干娘病情好转、身子安稳，便立刻将鸭苗送来。
可一日日过去，转眼整整三天，始终不见干爹的身影。
大丫心里渐渐忐忑不安，暗自犯起了嘀咕。
她忍不住猜想，莫不是干娘的病情加重，迟迟不见好转，才耽搁了送鸭苗的事？
只是她心里有一层顾虑，左右为难。若是她这时候再跑到干爹家里探望，怕是会被误会成心急上门催鸭苗。
干爹干娘本就因为干娘生病心力交瘁，她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只顾惦记鸭苗，不懂体恤人家难处。
可若是一直在家苦等，心底又始终牵挂着干娘的身体，放心不下。
她也曾动过心思，干脆自己去镇上买鸭苗先养着。
可转念就卡在了难处，万一她这边刚把鸭苗买回来，干爹又守约把鸭苗送上门来。干爹一片好心特意为她筹备鸭苗，若是看见她已经自行买好了，她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干爹，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大丫就这般反复斟酌、犹豫不决，心头乱糟糟拿不定主意。
正当她兀自烦闷踌躇之际，院外忽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在院里玩耍的二丫和看家的三丫瞬间来了精神，快步冲过去拉开院门。
门一开，二丫当即眉眼一亮，欣喜地回头朝着屋内大喊：“阿姐！春花姨来啦！”
大丫闻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
这几年，春花极少登门，便是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家里一次，今日突然到访，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二丫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春花，立刻快步迎上去，亲昵地挎住她的胳膊，扬着声音说道：“春花姨，你来了，快进屋坐！”
大丫见状缓缓站起身。
春花站在门槛外头，身子微微绷着，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脸上满是紧张局促。听见二丫的招呼，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唤了一句：“二姑娘。”
抬眼对上大丫目光的时候，她更是手足无措，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大姑娘。”
大丫轻轻点了点头，刻意不去盯着她这副拘谨模样，免得叫她更加放不开，语气尽量平和自然：“快进来吧，进屋喝杯茶。”
春花脚步迟疑，慢慢跨过门槛，脊背依旧绷得紧紧的，眼睛不敢随意四下打量，只是垂着眼跟在二丫身后，一举一动都透着放不开的生分。
当年两人之间生出隔阂之后，这般面对面坐着，于她而言，实在叫人忐忑不安。
大丫引着春花走进堂屋，伸手拿起桌边的粗瓷茶壶，壶里的茶水还留着余温，她便取来一只干净茶碗，缓缓斟上半碗热茶，推到春花面前。
春花双手连忙接过来，指尖微微碰着温热的碗壁，小声道：“谢谢大姑娘。”
大丫瞧着她浑身放不开的模样，刻意往她身旁挪了挪，挨着她在长凳坐下，把声音放得平缓柔和，轻声问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春花一路揣着心事赶来，心口始终紧紧绷着，指尖都攥得微微发僵，满心都是忐忑不安。
方才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在听见大丫那温柔熟稔的嗓音时，瞬间稳稳落回了原处，紧绷的身子也悄然松了几分。
她脸颊泛起些许腼腆的红晕，难为情地缓缓抬起头，睫羽轻颤，正想张口说几句道谢致歉的客套话，好好抒发心底的感激。
没等她的话语出口，大丫便轻轻抬起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通透利落，柔声打断了她：“停，感激的话先别说了，咱们直接说正事就好。”
还是这般熟悉的语调，一如既往的简单利落，却又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短短一句话，瞬间吹散了春花身上最后一丝拘谨与局促。
她连忙用力重重点头，抬眸望向大丫，眼底盛满了认真与恳切：“大姑娘，我今日专程过来，是给你送银子的。”
话音落下，春花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指尖轻轻探进贴身的袖口。
这银子是她藏了许久的心血，她动作极轻，生怕磕碰分毫，慢慢从内侧隐秘的袖兜里，摸出一把大小不均的细碎银两。
她俯下身，指尖细细整理，将一粒粒碎银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地码放在堂屋古朴的木桌之上，动作郑重又虔诚。
日光透过堂屋的窗棂，轻轻洒落在桌面上，细碎的银钱泛着温润的微光，干净又质朴。
大丫垂眸望着桌上的银两，心头悄然涌上一阵暖意，抬眸静静看着身前的春花，眼底满是动容。
春花始终垂着眉眼，不敢与大丫对视，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掩去了眼底的忐忑与执拗。
她嗓音轻轻的缓缓开口道：“大姑娘，这些银子，是我……我和当家的一起攒下来的，今日拿来，送给你作陪嫁用……”
大丫安静地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身侧的春花身上。
看着她始终低着头、眉眼低垂，一副惴惴不安、不敢抬头与自己对视的模样，心底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实情。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这么多银钱，你当真确定，是你和他一同攒下来的？”
春花闻言嘴唇微微翕动，急忙想要开口分辨解释，神色间带着几分慌乱。
可不等她的话说出口，大丫便抢先一步，轻声继续道：“我瞧着，只怕这银子，是你自己平日里悄悄省吃俭用、独自偷偷攒下的，是你瞒着他，偷偷拿出来的吧。”
这话精准戳中了实情，春花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急急想要开口辩解两句，脸颊瞬间涨得微红。
可她刚酝酿好话语，话到嘴边，便再次被大丫轻柔的抬手动作轻轻打断。
大丫望着她恳切又局促的模样，语气坚决：“你把银子收回去，自己好好存着，这份心意我领了，银子我不能要。”
春花一听大丫执意不收，心头顿时慌了，脸上血色褪了几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又执拗，声音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地恳求：
“大姑娘，请你一定要收下！这、这是我的心意！你若是不收下，我、我……”
她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手足无措地立在桌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丫望着她窘迫无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春花，银子你自己留着……你不必觉得愧疚，只要你日子过得安稳顺遂，便足够了。”
春花听着这番话，一脸错愕地抬眼看向大丫。
撞进那双满是鼓励与理解的眼眸里，长久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愧疚一下子绷不住，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声音轻轻发颤：“大姑娘……你不要怪我。”
大丫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温和：“我不怪你。我当初本意，便是盼着你能过得自在。如今你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心过日子罢了。”
春花抹着脸上的泪水，肩头轻轻耸动，积压了数年的心事终于绷不住全盘翻涌而出。
这些年，她日日心底忐忑，总觉得亏欠大丫，压根没脸登门相见。
当年是大丫费尽心力，拼着得罪整个温家，硬生生将她从温家那座吃人的牢笼里拉出来，给了她重获自由的机会。
可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温大山身边，守着他，伺候他起居。
每每念及此事，她心中便满是羞愧。
大丫拼尽全力帮她挣脱苦海，她到头来却又回到了温大山身旁。
她总觉得，自己这般选择，实实在在辜负了大丫当初的一番苦心。
也正因这份沉甸甸的亏欠，这么久以来，她不敢正大光明地来见大丫。
这些年，她也给姐妹二人做鞋做帕子。
只是她不敢亲自交到姐妹二人手上，只能悄悄守在大丫放鸭的塘边，等只有二丫在的时候，偷偷把打包好的绣活塞给她。
她不敢和大丫对视，怕大丫看见如今这个，重新回到温大山身边伺候人的自己，怕看见大丫眼里的失望。
今日硬着头皮登门送银子，已经是她鼓了许久的勇气。
此刻被大丫温柔宽慰，所有隐忍的难堪、愧疚、自责，全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一旁的二丫看着春花哭得这般委屈心酸，心里也跟着阵阵动容，连忙上前轻声劝道：
“春花姨，您别哭了，我们都懂的，我们从来都不怪您，只盼着您过得好好的。您每次捎来的帕子鞋子，我和阿姐都好好用着呢。”
春花泪眼朦胧，望着温柔善良的二丫，又看向眼底包容温柔、不见半分责备的大丫，心里又酸又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丫见状，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身子微微前倾，伸手递向春花，柔声安抚：“别哭了。”
春花泪眼朦胧地抬手接过，目光落在帕面上，心头猛地一颤。
这正是她上个月熬夜一针一线绣好、托二丫捎来的那一方，四角绣着清雅兰花，细细的枝叶顺着布纹舒展蔓延，密密麻麻的针脚全是她亲手扎下的，一眼便能认出。
心底不由悄悄泛起一丝欢喜，没想到大丫竟一直随身带着。
可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生怕泪水沾脏了这方亲手绣的帕子，不敢直接拿它擦脸。
只得小心翼翼用衣袖裹住指尖捏着帕角，拿袖口匆匆拭了拭脸上的泪，随后双手捧着，把帕子递还给大丫。
大丫伸手接回帕子，轻轻叹了口气，一时没有多说什么。
这般温情又酸涩的场面，她心里也有几分不自在，隐隐带着一丝尴尬，一时寻不出更合适的话来宽慰。
她便站起身，轻声道：“你先坐着，我去打盆水来给你洗脸。”
春花一听，连忙抬手抓起自己的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急急摆手：“不用了大姑娘，不用劳烦你。”
她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堆碎银，语气急切，“银子你千万收好了，当家的还在家等着我呢，我得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便起身，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春花，你等等。”大丫开口叫住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你若是还把我当昔日的那个大姑娘，就把这银子带回去。”
春花被大丫这一句话说得六神无主，脚步顿在原地，怔怔抬眼望向大姑娘，嘴唇翕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大丫缓步折回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慢慢开口：“你也知晓，如今我和二丫日子宽裕，并不缺这些银子。”
春花慌忙摇着头，声音发颤：“可是……可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啊。”
“我知道，”大丫轻轻打断她，语气诚恳，“我和二丫都感念你的这份心意。只是，比起我们，你更需要这些银钱。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银子你还是拿回去。
况且你们平日里开销本就比我们大，又没有别的进项。这都是你一针一线做绣活，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该好好留着。
若是实在没有别的用处，便留给阿生用。”
一听见阿生两个字，春花整个人瞬间呆愣在原地，怔怔站着，眼眶又是一热。
大丫见春花这般失神模样，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问道：“你总不能这几年，都没有去看过阿生吧？”
这话一出，春花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喉头哽咽，望着大丫，颤声开口：“没有，大姑娘，不是的。我心里真的感激你，你竟然还记得阿生。”
大丫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如今我瞧着温大山待你还算不错，你这日子比起从前，也舒心了两分。
若是可以，你不妨同他好好商量商量，把阿生接到身边来养，将孩子记在他的名下。”
春花闻言越发激动，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大丫。她埋着头，声音颤抖哽咽：“大姑娘，你永远都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我，事事都替旁人盘算周全。”
大丫被她这突如其来、滚烫真挚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她微微僵硬着身子，轻轻抬手，略显生疏地从她怀里慢慢挣开，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局促与不自然，轻声道：“我也只是随口提个想法罢了，能不能办成，还是要你们二人自己好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