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永无天光。
照明符散出来那一团温润的淡光,撑死只能照出去丈许远近,再往外,便是浓稠如墨的黑暗,把一切都吞得干干净净。岩壁湿漉漉的,一层薄薄的煞苔覆在石面上,泛着死灰色,指尖一碰,便留下一道凉得刺骨的黏腻,片刻之后又会缓缓弥合,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在缓慢呼吸。
秦念安走在队伍最前头,一百七十五公分的高挑身形在蜿蜒通道里微微躬身,避开头顶不断垂落的尖锐石笋。腰间长刀半褪鞘口,淡淡的银白罡气裹住刀身,不向外大肆宣泄,只牢牢护住周身要害。罡劲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一刻不停,将顺着岩壁渗过来的细碎阴煞挡在体外,一旦有零星煞丝钻过防线,立刻就会被罡气灼成一缕青烟。
离开那道通往地脉断层的主裂隙之后,前路岔口就多了起来。
原本还算宽阔规整的地脉通道,如同老树盘根,不断分出支洞,左一道、右一道,有的窄到只能侧身挤过去,有的豁然拓宽,化作空旷石室;有的通道往前数十丈便被崩塌的乱石彻底堵死,还有的深处隐隐飘出汹涌煞气,光是远远一闻,就让识海发沉。
“不对劲。”
秦念安停在一处三岔路口,抬手示意全队原地止步。她微微闭起双眼,神识如同细密的水网,向着三条岔道深处层层铺展出去。银白罡气顺着神识一道向外延伸,触碰岩壁,感受底下地脉流动的走向。往日里周母依靠地脉气息辨明方向,百试百灵,可这会儿,连地脉本身的律动都乱了。
周母靠在周秀莲肩头,眉头紧锁,脸色一片惨白,神魂之力一次次扎进岩层,又一次次无功而返。
“地脉在这里绞成一团了。”她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好几条次级地脉在此纠缠、回旋,互相牵引,气息彼此遮掩,辨不出哪一条才是通往寂神渊的正路。咱们方才为了绕开那头在外布网的煞王,一头扎进了这片地脉迷宫。再这么乱闯,只会越陷越深。”
墨渊悬浮在半空,刻意压暗了魂火,只余下一点幽幽绿光。盟约光膜之内,那一缕万古凶念似乎很喜欢这片地底,冲撞屏障的力道越发频繁,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墨渊神魂阵阵抽痛。他慢悠悠扫过三条幽深岔口,魂音压得极低。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乱脉。万古之前,为了配合寂神渊的封印,大能刻意改动过这一片地脉走向,布下迷脉大阵。若是没有对应的道纹指引,就算是神魂修为极高之人,也容易困死在这里,在无数支洞里面兜圈子,直到被地底滋生的阴煞一点点耗干气血神魂。”
苏清鸢抬手,指尖灵光轻点,在空中凝出一道薄薄光图,将一路走来所有岔口、转弯、死胡同尽数标记其上。可光图越画越乱,线条交错缠绕,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很难理清回路。
“迷脉借地脉本身为阵基,随地气流转不断变换通路。咱们方才记下的路线,说不定片刻之后,岩层移位,通道就已经换了模样。靠着死记路径,走不出去。”
秦凌天握着镇煞灵矛,浩然金光内敛,目光扫向三条岔道深处,沉声开口:“要不,咱们原路退回去,寻一处裂隙重新回到地面,宁可正面撞上煞王的封锁,也别困死在这地底牢笼。”
秦念安轻轻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身后来路,“方才咱们走过的那一段通道,我刚刚用神识探查,后方岩层已经悄悄滑移,被大片落石堵死。迷脉大阵已经把退路封上,咱们现在,只能往前找出路。”
这话一出,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周秀莲下意识攥紧腰间符囊,指尖微微发紧,却没有慌乱。一路跟着众人在迷雾古林搏杀,她早就见过太多凶险,只是心底难免忐忑,目光看向秦念安,等着她拿主意。所有人都习惯了,一旦前路走到死局,便由这个十六岁、一身罡劲的少女来决断。
秦念安垂眸思索片刻,银白罡气在掌心轻轻一转,凝成一缕细如发丝的光丝,分别探入三条岔道深处,感受里面煞气流动的差别。
左边岔道,煞气狂暴散乱,里面盘踞着成群的残煞,一旦踏入,立刻就会被围攻;右侧岔道死气稀薄,可地脉气息不断回旋,是一条无穷无尽的循环死路,进去之后只会不停原地打转;唯独正中那一条通道,煞气厚重沉凝,流动缓慢,没有零散阴煞出没,深处隐隐透出一道古老、苍凉的道韵,混杂在阴寒之中。
“走中间这条。”秦念安抬眼,定下方向,“左右两条,一条是煞窝,一条是循环死道。中间这条,虽然煞气最重,却有一道稳定不散的古老道纹,大概率是当年布设迷脉之时留下的主脉络,顺着它,要么找到离开迷脉的出口,要么就能撞见迷脉的阵眼。只要找到阵眼,咱们才有机会破掉这片迷局。”
“可那股道韵之下,压着一股极沉的凶气。”周母提醒,“不是普通阴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长久封存在深处。”
“咱们没得选。”秦念安长刀微微一扬,“大家贴紧阵型,敛息光膜收紧,尽量压低气息。不管里面封着什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主动出手。一旦闹出太大动静,不光会惊醒里面的东西,还会把在外守着出口的煞王引过来。”
众人齐齐颔首,不再多言。
苏清鸢抬手,重新调整敛息符阵,薄薄一层柔光紧贴每个人的皮肉,将气血、神魂波动牢牢锁住;秦凌天走到队伍右后侧,灵矛横在身前,一旦有异变,第一时间撑开浩然屏障;周秀莲将安神符、净邪符提前捏在手里,随时准备祭出;周母持续放出神魂,遥遥锁定通道深处那股沉埋的凶气;墨渊把魂火压到近乎熄灭,悬在队伍正中,安静戒备。
秦念安率先踏入正中那条幽深通道。
这条通道远比方才走过的支洞宽阔,两侧岩壁平整,不像是自然挤压而成,更像是当年被大能以大道之力生生开凿出来。石壁之上,刻满密密麻麻、扭曲缠绕的古老道纹,纹路里面沉积万古阴寒,黯淡无光,只有照明符的光扫过去的时候,才会微微一闪,转瞬又归于沉寂。
越是往里走,周遭空气就越是滞重。
不再是那种四处游走、黏在皮肤上的瘴雾,而是一种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死寂,仿佛整片空间都凝固了。连碎石滚落、阴风吹过的声响,都消失不见,静得可怕,静到能够清晰听见彼此沉稳的心跳声。
走了约莫两刻钟,通道尽头,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石室,在微光之中缓缓展露全貌。
石室方圆足有数十丈高,穹顶高高拱起,无数钟乳自上方垂落,尖端不断滴落漆黑煞水,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单调的“嗒、嗒”声响。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漆黑巨石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层层向上收拢,顶端是一方圆形石台,石台之上,缠绕着粗大、如同铁链一般的石化煞藤,层层捆缚,将一团巨大、一动不动的黑影锁在台心。
是一处古老阴煞祭坛。
秦念安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在石室入口,不要贸然踏入。她放轻脚步,独自向前挪出数丈,银白罡气护住全身,神识小心翼翼铺开,细细打量这座祭坛。
祭坛四周的地面,刻着一圈又一圈环形血纹,血色早已发黑,融入岩石,万古不散。那些纹路并非凡人鲜血,而是无数陨落修士、远古异兽神魂精血,当年被用来献祭,滋养祭坛,以此镇压台心之物。缠绕黑影的煞藤,也不是凡物,是依托本源阴煞长成的锁灵藤,藤条之上,布满细密的封镇道纹,源源不断抽取黑影的力量,防止它彻底苏醒。
台心那一团庞大黑影,轮廓隐约能看出人形,身形远比寻常修士高大,周身黑雾凝实如岩石,无数道裂痕爬满它的躯体,裂痕之中,不断向外溢出丝丝缕缕的漆黑煞气。它一动不动,头颅微微低垂,仿佛长久沉睡,可即便在沉睡之中,一股磅礴、古老的凶威,依旧如同深埋地底的火山,缓缓向外渗透。
“古煞。”墨渊的魂音带着一丝震颤,“是当年跟着阴渊之主征战诸天的麾下大将,战败之后,没有被送去寂神渊主囚牢,而是被单独镇压在这片迷脉深处,以祭坛献祭之力长久锁困。它已经沉眠万古,如今封印历经消磨,力量不断流失,它快要醒了。”
秦念安瞳孔微微一缩。
比起在外狩猎的煞王,这种自上古存活下来的古煞,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煞王是依托渊底煞气慢慢孕育而生,而这一尊,是当年跟着阴渊之主纵横星河的老牌凶物,哪怕只剩下残躯,哪怕还没有完全苏醒,单单外泄的凶威,就让人神魂发颤。
“它现在醒到什么程度?”秦念安低声问。
“半醒。”墨渊道,“神魂已经有了模糊意识,只是肉身还被锁灵藤与祭坛道纹拖住,无法挣脱。若是咱们安安静静退走,不触动祭坛上的封镇纹路,说不定能不惊动它。可若是道力、煞气剧烈碰撞,或是鲜血溅落在祭坛血纹之上,立刻就会彻底唤醒它。一旦它挣脱束缚,这座石室,乃至整片迷脉,都会化作人间炼狱。就算是外头那头煞王,见了它,也只能俯首听命。”
周母凝神感知,片刻之后低声补充:“祭坛东侧,道纹磨损最严重,是封印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这片迷脉大阵阵眼所在。只要咱们能不动声色,从阵眼位置引动地脉道纹,就能打开一条隐秘通道,穿出这片迷脉,绕到煞王布下的包围圈之外。可阵眼紧贴祭坛,离那尊古煞不过数丈。”
秦念安目光落在东侧那一片黯淡、多处崩裂的古老纹路之上,心头权衡利弊。
想要离开迷脉,这是唯一稳妥的出路。可阵眼就在古煞身侧,距离太近,稍有不慎,便会惊醒这头沉睡万古的凶物。若是强行绕开阵眼,继续在迷脉里面漫无目的搜寻,等到迷脉彻底变换通路,他们只会永远困死在地底,慢慢被阴煞消磨。
“我去。”秦念安迅速打定主意,“你们留在石室入口,稳住阵型,不要靠近祭坛。娘,你把敛息符阵的力量分出一缕,隔着距离帮我遮掩气息;爹,一旦祭坛异动,你立刻撑起浩然屏障,护住所有人;秀莲,备好焚邪符,一旦锁灵藤断裂,就用符箓暂时牵制;伯母,你盯着古煞神魂波动,只要它意识转醒,立刻示警;墨渊前辈,劳烦你帮我辨认阵眼道纹,指点我如何引动地脉,不触发封印。”
“念安,太过凶险。”苏清鸢眉头紧锁,心底揪紧。
“我知道。”秦念安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冷静从容,“可咱们没有别的路子。我罡劲内敛,气息压得足够低,动作放轻,只要不碰那些献祭血纹,不激起剧烈波动,应当有机会悄无声息引动阵眼。”
说完,她不再耽搁,将长刀归鞘,把周身银白罡气尽数收敛,只留薄薄一层贴在皮肉,护住经脉识海。她脚步放得极轻,脚掌落在布满煞苔的石地上,几乎没有半点声响,一点点向着祭坛东侧,那处薄弱阵眼挪过去。
石室之中,唯有煞水滴落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
随着不断靠近祭坛,那股古老凶威越来越清晰,一股阴冷的意念如同潮水,在空气里缓缓沉浮,时不时漫过她的识海,引诱她心底潜藏的恐惧。秦念安咬紧牙关,心神牢牢锁住,半点杂念不放,按照墨渊在神魂之中传来的指引,目光落在阵眼那一串残缺道纹之上。
想要引动迷脉,只需要以一丝自身道力,顺着特定次序,轻轻唤醒阵眼之中残存的封印道韵,以此拨动整条迷脉的地脉流转,开辟出一条向外的隐秘通道。力道必须极轻,如同拨动一根绷紧的蛛丝,重一分,便会震荡整个祭坛。
秦念安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银白罡气,缓慢伸向纹路。
就在罡气即将触碰到道纹的一瞬。
台心低垂头颅的古煞,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颤动,缠绕它躯体的锁灵藤猛地绷紧,藤身之上,封镇灵光一闪,将它那一点躁动强行压下去。可就是这一下震颤,一股狂暴的煞气涟漪,自祭坛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片石室。
秦念安指尖的罡气猛地一顿,僵在半空,连呼吸都瞬间屏住。
远处入口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好在,古煞只是无意识的本能躁动,并没有真正睁眼,那一缕模糊的意识,依旧沉在无边黑暗之中,只是被周遭流动的道力气息惊扰,翻了个身而已。片刻之后,它再度归于静止,唯有锁灵藤上面的灵光,明暗不定,变得更加黯淡。
“稳住,别停,动作再慢一点。”墨渊的魂音小心翼翼传入秦念安识海,“它还没有真正醒来,只是沉睡之中的本能感应。抓紧机会,一旦锁灵藤的灵光彻底熄灭,咱们谁都跑不掉。”
秦念安缓缓吐出一口微不可察的气息,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指尖那一缕罡气,终于轻轻贴上阵眼道纹。
一缕银白微光顺着古老纹路缓缓流淌,沿着地脉脉络向外蔓延。
石室底下,整片纠缠错乱的地脉,无声震颤起来。岩层深处,一道道隐藏的通道,在道纹牵引之下缓缓成型,一条幽暗狭长的隐秘甬道,自祭坛后方的岩壁之上,一点点显现出来,向着远离这片迷脉、绕开煞王封锁的方向延伸。
通道成了。
秦念安心头一松,不敢多做停留,缓缓收回指尖罡气,打算悄无声息退回去,招呼众人立刻顺着新开辟的甬道撤离。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脚下一块被煞水浸透的黑石,猛地一滑。
她重心微微一晃,脚尖下意识轻点地面稳住身形,就是这一下轻点,一股微弱震荡顺着岩石传导,落在祭坛外圈的献祭血纹之上。
嗡——
一圈发黑的古老血纹,骤然亮起一层暗沉的猩红微光。
血色灵光顺着纹路一圈一圈,飞快向着祭坛中心蔓延,锁灵藤剧烈震颤,发出如同金属摩擦一般刺耳的尖鸣。台心那尊庞大古煞,缓缓抬起了头颅。
一双没有眼白、纯粹漆黑的巨目,慢慢睁开。
一股远比方才厚重十倍、百倍的滔天凶威,轰然炸开,填满整座石室。沉睡万古的古煞,被这一道震荡惊醒,模糊的意识迅速凝聚,无边无际的本源阴煞自它体内汹涌而出,疯狂冲击缠绕周身的锁灵藤。
“不好!惊醒它了!”周母失声低喝。
锁灵藤一根根接连崩断,漆黑的碎片四散飞溅。残存的祭坛封镇道纹,在古煞狂暴力量冲击之下,寸寸碎裂。庞大如山的黑影缓缓自石台之上站起,周身黑雾翻滚,无数细碎阴魂在黑雾之中哀嚎盘旋,一双漆黑巨目,牢牢锁定距离祭坛最近的秦念安。
“生人……好久没有生人,闯入此地……”
古煞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两块万古寒冰互相摩擦,带着跨越岁月的冰冷恶意,在石室之中隆隆回荡。它抬起巨大的煞掌,裹挟滚滚阴寒,径直朝着秦念安狠狠拍落。掌风未至,蚀骨煞气已经扑面而来,空气都被冻得凝滞。
“念安!”苏清鸢一声低呼,数张高阶焚邪符凌空飞出,化作漫天金色火雨,朝着煞掌轰去。
秦凌天身形一闪,浩然道韵轰然爆发,镇煞灵矛金光万丈,迎着那道巨大煞掌直刺而上,想要硬生生拦下这一击。
秦念安反应极快,脚下猛地踏地,身形向后急速掠出,同时长刀出鞘,银白罡气尽数爆发,刀光凌空扬起,一道凝练无比的罡劲刀弧迎着煞掌劈出。
轰!
刀弧、矛光、符箓神火,一同撞上古煞落下的巨掌。
剧烈的爆炸席卷整座石室,碎石漫天飞舞,祭坛上残存的黑石一块块崩裂,汹涌的阴煞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横扫。秦念安被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落地之后踉跄两步,气血一阵翻涌,喉咙泛起一丝腥甜。
古煞庞大的身躯仅仅微微一晃,漆黑巨目之中杀意愈发浓郁。
区区罡劲修士、浩然灵矛、符箓神火,只能稍稍迟滞它,根本伤不到它的根基。它沉寂万古,饥渴已久,这一队闯入迷脉的生人,在它眼中,就是送到嘴边的美味。
“快,走那条新开的甬道!”秦念安高声呼喊,长刀横在身前,银白罡气源源不断涌出,死死盯住古煞,“我在这里拖住它,你们先走,到甬道外侧等我!”
“要走一起走!”秦凌天长啸一声,灵矛连连刺出,浩然金光层层叠叠,死死缠住古煞,不让它冲向少女。
苏清鸢双手翻飞,一张又一张困煞符凌空排布,在石室之中织起层层金光罗网,试图困住古煞的脚步;周秀莲不停抛出符箓,神火一道接着一道,灼烧向外蔓延的黑雾;周母凝神探察,不断提醒众人古煞下一击的动向;墨渊魂火剧烈跳动,不断在识海之中指点古煞力量流转的薄弱之处。
可这一尊上古古煞的力量太过恐怖,金光罗网撞上它的黑雾躯体,转瞬便被阴煞腐蚀消融;浩然金光落在它身上,也只能短暂灼烧表层煞气,根本无法重创本源。它一步步向前踏出,每一步落下,整座石室都跟着震颤,锁灵藤尽数崩碎,祭坛彻底崩塌。
“这条通道维持不了多久,地脉道纹一旦消散,通道就会重新闭合!”墨渊急声提醒。
秦念安心里清楚,不能长久缠斗。一旦通道闭合,所有人都会被封死在这里,沦为古煞腹中之食。她目光飞快扫过后方刚刚成型、还在微微晃动的幽暗甬道,心头瞬间定下计策。
“爹,娘,你们带着伯母和秀莲先撤进甬道!我随后就跟上!我借着迷脉地脉,能够短暂牵制它,不会被它留住!”
话音未落,秦念安不再等待,周身罡气尽数奔腾,身形化作一道银白流光,主动迎着古煞冲了上去。长刀起落,一道道凌厉的罡劲刀光连绵不绝,专门朝着古煞煞气流转的薄弱位置强攻,不断吸引它全部注意力。
古煞果然被她缠住,庞大身躯调转方向,所有攻势尽数朝着秦念安倾泻而出,滔天阴煞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苏清鸢看着在黑雾之中辗转腾挪的女儿,满心焦灼,却也明白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她咬了咬牙,抬手一道灵光推送,将周母与周秀莲送入甬道,又示意秦凌天先行后撤。秦凌天深深看了一眼激战之中的秦念安,灵矛再扫出一道磅礴金光,逼退古煞一瞬,转身跃入甬道入口,在通道边缘稳住身形,随时准备接应。
石室之内,只剩下秦念安与这尊苏醒的上古古煞。
无数漆黑煞丝漫天飞舞,如同暴雨,不断朝着她缠绕。秦念安身法施展到极致,在密密麻麻的攻势缝隙之间不停穿梭,罡气护罩时时刻刻都在剧烈震颤,皮肤上不断沾染上蚀骨阴寒,经脉一阵阵刺痛。她一边缠斗,一边缓慢向着甬道方向挪移,故意不断挑衅,引着古煞跟在她身后追击。
“小家伙,倒是有几分骨气。”古煞低沉冷笑,黑雾滚滚,再度一掌拍下,“只可惜,在我面前,这点修为,不够看。”
秦念安不答话,只是凝神应对,心中默默估算距离。
离甬道入口越来越近。
等到距离恰到好处的一瞬,她猛地虚晃一刀,银白罡气骤然爆发,硬生生逼得古煞下意识抬掌防御。借着这片刻空隙,她身形猛地向后一掠,如同离弦之箭,纵身向着幽暗甬道里面冲去。
“想跑?”古煞怒喝一声,庞大身躯猛地向前扑出,无数煞丝如同长鞭,紧随其后抽向她的后背。
就在煞丝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苏清鸢早已备好的数枚封道符瞬间引爆,金光轰然落下,在甬道入口暂时筑起一道短暂屏障,将古煞拦在石室之内。
“快走!”苏清鸢伸手一把拉住冲入通道的秦念安,一行人不再停留,沿着这条刚刚由阵眼开辟而出的幽暗甬道,拼命向前疾驰。
身后,古煞暴怒的咆哮不断传来,震得整条甬道岩壁簌簌落石,阴煞冲击一波接着一波撞在封道屏障之上,屏障裂纹飞速蔓延,撑不了多久。一旦屏障破碎,这头上古古煞,便会顺着甬道一路追来。
甬道狭长,弯弯曲曲,顺着地脉一路向外延伸。照明符的微光在黑暗之中飞速向前移动,一行人的身影在通道之内不停奔逃。秦念安一边疾驰,一边运转罡气,快速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将侵入经脉的阴寒一点点逼出去,同时心神紧绷,留意后方动静。
他们暂时从祭坛石室逃出来了,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后方是一尊挣脱封印、暴怒追猎的上古古煞;外头,整片迷雾古林之中,那头心思深沉的煞王,依旧守在地脉裂隙的出口,静静等候猎物现身。他们刚刚从一座牢笼逃出,转眼,又落入了两头凶物之间的夹缝。
这条临时开辟的甬道,不知道通向地面哪一处裂隙,不知道出口之外,等待他们的,是暂时的安宁,还是煞王布下的天罗地网。
秦念安一边狂奔,一边抬眼望向甬道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幽暗,长刀在掌中稳稳一握。
前路依旧凶险重重,可至少,他们走出了必死的迷脉祭坛。
幽暗的甬道不断向前延伸,奔跑带起的风声在通道里回荡,身后古煞的咆哮如影随形,这片沉埋万古的地脉,再度因为他们的闯入,掀起一场汹涌的阴煞狂潮。而寂神渊,依旧还在遥远的地底深处静静蛰伏,等待着他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