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小城地势扼险，群山环抱，沟壑纵横，天然便是一处屯兵固守的绝佳要塞。
韩信大军自邯郸外围战场有序撤兵，连日行军至此，稍稍稳住阵脚。
连日血战的疲惫，随着大军入驻坚城缓缓褪去。
燕军各部陆续归营，散落的游骑、伤兵、溃散步卒被斥候分队一路沿路收拢，源源不断汇入武安城内。
连日清点整编，各部兵力台账逐一汇总，最终统计而出，可战之兵，依旧保有四万余众。
人数依旧雄厚，甲仗器械虽有损耗，主力精锐建制完整，核心战力并未崩盘，只是连续两场恶战下来，士卒士气低迷，将士身心俱疲，外加邯郸失守、后路断绝的流言在军中隐隐传开，军心隐隐有些浮动。
韩信入驻武安城主府，连夜整顿军务，安抚士卒，规整阵型，重新搭建起完整的戍守防线。
他需要防备，项羽一旦彻底拿下邯郸，会携大胜之势挥师北上，届时武安首当其冲，必将直面楚军主力兵锋。
军营大帐之内，灯火昼夜不息。
蒯彻立于沙盘之侧，连日观察地形、研判局势，此刻见韩信整军完毕，终于上前献策。
“大将军，我军如今聚兵武安，兵力四万有余，看似兵厚势重，实则隐患极大。”
蒯彻手指沙盘，点出武安周遭地形格局，
“武安一地虽险，周围却几乎被抽调一空，几乎是一座孤城。”
“四万大军尽数屯扎于此，兵力集中，可一旦被项羽重兵合围围困，四面堵死出入口，我军便是笼中之兽，再无周转腾挪余地。”
韩信目光落于沙盘之上，神色沉静，他何尝不知？只不过思索该进还是退。
“先生有何良策？”
“以在下之见，当分兵布防，互为犄角。武安东南三十里，有一城名易阳，城虽偏小，却扼守山道要道，背靠河谷，水源充足，可屯兵驻守。”
“大将军可分一万精兵，驻守易阳。武安主兵固守要塞，易阳偏师在外牵制，两城相距极近，咫尺可援。”
“楚军若攻武安，易阳之兵可袭扰其后路、断其粮道，楚军若围易阳，武安主力可出城夹击，令项羽无法全力围城，破其合围之势。”
“分兵而不分力，布阵联动，攻守兼备，此乃眼下最稳的守局之法。”
韩信闻言，微微颔首。
蒯彻此计，跟他想的差不多。
他一生用兵，最善布局造势，最忌大军扎堆、被动死守。
四万大军聚于一城，看似稳妥，实则死板，一旦被锁死战局，便再无翻盘余地，分兵犄角，既能分散楚军兵锋压力，又能保留机动兵力，可战可退，进退自如。
当即，韩信定下军令。
点选一万精锐步骑，由副将尤骁统领，配齐粮草军械、箭矢甲戈，即日开拔，前往易阳小城驻扎布防。
一日之间，一万燕军精锐开出武安城门，奔赴邻城，迅速入驻易阳，加固城防、搭建岗哨、排布阵线。
两座城池一主一辅，一近一远，彼此呼应，犄角之势瞬间成型。
武安主营稳如磐石，易阳偏师游弋在外，杜绝了被楚军一举合围、困死孤城的风险。
韩信坐镇武安中枢，调度两城防务，重整军纪，安抚伤兵，短短数日，原本低迷的军心渐渐稳固，涣散的士气逐步回笼，四万大军重新恢复井然有序的军容。
就在战局逐步趋于稳定、防线初步成型之时，关外斥候快马接连奔回，带回了一则全新的紧急军情。
候满身尘土，跪伏帐中，沉声禀报。
“启禀大将军！齐地郦商，亲率数万齐军，陈兵燕齐边境渡口，沿河列阵，打造浮桥，囤积渡船，大军随时可以渡河北上，侵入燕地疆域！”
这一则消息，如同冷水浇头。
韩信眉头骤然紧锁，起身快步走到沙盘之前，目光死死盯住燕齐边境的狭长渡口。
郦商归楚之后，一直镇守齐地，手握齐地重兵，养精蓄锐，迟迟未动。
韩信此前所有布局、所有调度，全部集中于正面项羽楚军主力，一心防备邯郸方向的兵锋，根本无暇顾及东线齐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郦商竟会在此时，骤然出兵压境。
如果有他坐镇燕地，再来一个郦商，他也不惧，可眼下他不在。
燕齐边境无坚城、无重兵，原本驻守的少量戍卒，要阻挡齐军主力渡河，难度太高。
一旦郦商大军踏过边境，侵入燕地腹地，后方必乱。
这一瞬间，韩信彻底陷入两难绝境。
怪就怪刘邦坚持的太短了，如果楚汉依旧在汉中厮杀，这对他来说是绝佳的窗口期。
可惜...
正面，项羽坐拥邯郸坚城，手握楚军主力，更兼季布、季褚悍将在侧，兵锋鼎盛，随时可以北上围攻武安、易阳防线，正面战局紧绷到了极致，他不敢抽调兵力分援他处。
东线，郦商数万齐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随时可以渡河入境，蚕食燕地疆土，动摇根本。
若抽调武安、易阳守军回防东线，正面兵力空虚，项羽大军必然长驱直入，双城防线瞬间崩塌，四万燕军主力将直面项羽雷霆一击。
若死守西线、不顾东线，放任郦商渡河入燕，后方失守，国土沦陷，军心民心彻底溃散，大军无根基可依，最终依旧是败局。
什么时候，那个只会冲阵厮杀的霸王，也开始运筹帷幄了？
韩信觉得此时有些力不从心了...
帐内诸将听闻军情，皆是神色凝重，无人言语。
此前韩信布下的犄角防线，本是为了抗衡项羽、稳住赵地战局，已然是极限调度。谁也未曾料到，汉中这么快就被拿下，楚军调转枪头，直击韩信，更有齐地兵马落井下石，双线压境。
蒯彻亦是眉头深锁，
他能看透战局，却此刻也无万全之策。
一边是盖世霸王的正面强攻，一边是郦商稳扎稳打的蚕食侵吞，双线承压，腹背受敌，乃是兵家大忌。
韩信立在沙盘前，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掣肘之感。
他擅长运筹帷幄、调动全局、以布局破勇武，可如今局势已然超脱战术层面，变成了无解的大势困局。
难道，他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