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残破的女墙。
邯郸果然如斥候禀报的那样,只有一些老弱伤残,
经过半日惨烈的攻城,三千燕军踏着遍地尸骸,终于踏入了这座赵地重镇。
城头之上,最后一批留守的楚军老卒,力战至最后一刻,血洒疆场。
鲜血顺着砖石的缝隙缓缓流淌,昔日飘扬在城楼之上的楚军战旗,被燕兵一把扯落,重重摔落在尘土之中。
此番奉命夺城的,乃是苏启,韩信麾下一员偏将,一身甲胄沾满血污,手中长剑剑刃还滴着尚未干涸的鲜血。
他缓步踏上城楼,放眼望向城中满目狼藉的街巷,耳边依旧回荡着短兵相接的余响。
留守邯郸的楚军虽然皆是老弱,却个个抱了必死之心,街巷之间步步设防,每一条坊市、每一处宅院都化作厮杀的战场。
燕军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城下躺满两军伤者与死者,自己的部曲也折损近千,才啃下这块硬骨头。
好在是拿下了!
赵地,易主了!
“苏将军,城中残余零星楚军皆已清剿干净。”
一名裨将快步登上城楼,对着他躬身禀报。
苏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稍稍放松,可并未持续多久,警惕的弦依旧不敢松懈。
他很清楚,大将军韩信的主力,尚在十余里外的旷野围困季布,自己这支人马不过是分出来的一支偏师,如今占据邯郸,便是一支孤立在外的棋子,身后并无大军依托。
“传令下去,立刻分派士卒接管四面城门,修补破损的城墙缺口,搬运滚木礌石上城,加快巩固城防。”
“其余人马划分街区,严加巡逻,万万不可放松戒备。”
苏启的话音刚落,远处尘土飞扬,一骑斥候快马加鞭,沿着城外大道疾驰而来,战马奔到城门之下尚未完全停稳,斥候便翻身滚落,连滚带爬冲上城头,神色惊慌。
“将军!西边旷野出现大队楚军!距离邯郸,已然不足三十里!”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开。
苏启心头猛震,快步冲到垛口之前,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远眺而去。
只见西边地平线上漫天尘土滚滚而起,一支队伍正由远及近,虽然看不清旗帜,但是能出现在邯郸后方的,能有谁?
“快,赶紧巩固城防!必须给我守住!”
苏启声嘶力竭,
刚拿下的邯郸城,怎么能这么快就丢了?
眼下只有死守,拖住楚军,等待燕军主力,韩信那边得手,方能回师救援。
楚军兵锋飞快铺开,竟是径直向外围兜转,缓缓拉出一道绵长的弧线,不多时便从西、北两个方向,隐隐将整座邯郸城远远圈住。
竟是先完成了合围之势,而后才缓缓停下脚步,就地铺开营帐,开始安营扎寨。
“这是何意?”
楚军营帐在荒野之上拔地而起,苏启脸上漏出了难看的神色。
自己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围攻打下邯郸,转眼之间,反倒自己被困在了邯郸城内。
攻守之势,竟是在转瞬之间逆转。
他头皮一阵发麻,项羽之名,早已让燕地诸将闻之色变,此人领兵奔袭作战的凶悍,天下皆知。而他麾下仅有残兵两千有余,若是项羽全力猛攻,自己未必能够撑得住。
不!
是一定撑不住!
一旁的裨将,望着城外刚刚扎下营盘的楚军,眼神中闪过一丝急色,上前一步,
“将军!项羽千里奔袭至此,士卒连日赶路,必定人困马乏、精疲力尽。”
“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营寨尚且没有修筑完备。末将领一支兵马,开城突袭,趁其不备,先挫一挫楚军的锐气!”
苏启闻言,眉头猛地一皱,
“糊涂!”
“你只看见楚军远来,却看不见项羽何等骁勇!此人便是以疲兵之态诱敌出城,一旦我们领兵杀出,必定陷入他预先布下的埋伏,我等本来就只剩两三千人,全都填进去,拿什么来守城池?”
“我军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拿下邯郸,在赵地立足,你一句推断,就要拿我军几千人性命去赌?对得起邯郸城下埋葬的上万弟兄吗!?”
他冷哼一声,抬手遥遥指向韩信所在的方向,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大将军主力近在咫尺,眼下正围剿季布,只要我们闭门死守,拖住项羽,不出几日,韩信便可解决旷野那边的战事,挥师回援邯郸。待到大军赶到,便可里外合击,一举击溃项羽,到时候方能死里逃生。”
“贸然出战乃是取祸之道,休要再言!”
“传令全军,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一定要守住邯郸,拖延时间!”
“诺!”
军令飞快传出,还未来得及休整的燕军士卒,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再度投入到城防修筑之中。
沉重的石头、粗壮的原木被源源不断搬运上城头,弓弩手分列城墙两侧,矛戈手靠着垛口排成整齐的防线。整座邯郸城迅速进入战时戒备。
苏启守在城楼之上,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城外楚军大营,内心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可预想之中震天的喊杀声、潮水一般涌向城墙的楚军攻势,迟迟没有出现。
项羽完成合围安营之后,便再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既不派军到城下挑战,也没有架设攻城器械,好似就这么安安稳稳驻扎在了荒野之上。
一连数个时辰过去,邯郸城头的燕军将士,精神从最开始的高度紧绷,慢慢变得有些松懈。
苏启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来越重。
事情太过蹊跷!
项羽千里驰援邯郸,目的便是解救这座城池。
现如今邯郸陷落,季布还在旷野被韩信围困,每多拖延一刻,季布所部便多一分凶险,以项羽的性子,本该火急火燎赶来开战,可他偏偏围住城池之后按兵不动,就这样静静等候着。
为何?
他到底在等什么?
苏启心头疑云密布,越想越是不安。
他不敢赌,只能继续严令全军固守城头,
“你!过来!”
裨将被苏启点名,小跑到跟前,
“趁着暮色,你放几个机灵的斥候下去,给我摸清楚军的跟脚!”
“诺!”
半刻钟后,几名燕军斥候吊着绳索出了城,借着丘陵与灌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西摸索而去。
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楚军在外巡逻的游骑,耗费了数个时辰,终于绕到楚军营地侧面一处高地,借着荒草的遮掩,打量着下方的楚军大营。
营帐星星点点排布在旷野之上,火光点点,远远望去营地倒是颇有声势。可清点来回巡逻的队伍、出入营寨的兵马,越看心底越是发凉。
他们不敢久留,趁着夜色飞快折返邯郸,一路狂奔冲上城楼,来到苏启面前。
“苏将军!属下探查清楚了,楚军围城的兵马,仅有两三千人而已!”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苏启的头顶。
他身躯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一只手慌忙扶住城墙,才勉强站稳。
苏启看向头顶,昏暗的天空,仿佛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塌下来了。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