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秋风,十余支粗大的弩矢,裹挟着千钧之力,呼啸而来。
乱军之中喊杀震天,兵刃碰撞的轰鸣,几乎掩盖住弓弦松开的异响。
季布正策马在阵心往来调度,长戟刚将一名扑上来的燕军甲士震退,战马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踏碎脚下混着血污的泥土。
生死一线之际,多年沙场拼杀出的本能骤然预警。
一股刺骨的寒意攀上后脊,季布头皮一麻,眼角余光瞥见数道黑影破空飞来。
他来不及细想,手腕猛拽缰绳,身躯借着战马偏转之势,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往侧面一滚。
可床弩射速极快,箭矢覆盖面极广,十余支重矢撒下一片死亡之网,朝着季布爆射而去。
“噗!噗噗!”
数支弩矢落空,狠狠扎进脚下的荒原泥土之中,粗壮的箭杆深深没入土层,尾端兀自嗡嗡震颤。
两支重矢直奔季布胯下战马,铁镞轻易破开战马的皮肉,一前一后直接洞穿马躯。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四条腿骤然失力,轰然向着一侧重重栽倒。
就在战马中箭的刹那,一支弩矢轰然撞在季布的右肩,强劲的力道干脆利落地撕裂铁甲、骨肉贯穿,铁镞自肩头前侧刺入,后背破出,硬生生将整条右肩洞穿而过。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季布身子向后一晃。
剧痛尚未翻涌上来,另一支弩矢紧跟着斜斜扎进他的左腹,箭镞深深刺入腹腔,箭杆卡在皮肉之间。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
右肩伤口的血水顺着后背甲胄潺潺流下,左腹创口受腹腔压迫,温热的血液顺着箭杆缝隙缓缓外渗,转瞬便染红了他腰间的战裙。
季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自嘴角喷了出来,握戟的右手五指骤然脱力,长戟脱手,整个人跟着战马一同摔落尘埃。
紧随季布左右的数十名亲卫,见到主将中箭,脸色骤然大变。
“保护将军!”
一声怒吼响起,环绕在四周的亲卫士卒当即快步冲上,一排排厚重的圆盾飞快竖起,盾面彼此相接,如同密不透风的铁墙,从四面八方将倒地的季布严严实实地围在了盾阵中央。
盾墙高高架起,隔绝了后方山岗之上韩信的视线。
韩信亲眼看见床弩箭矢命中,战马轰然倒地,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厚重的盾墙飞快合拢,将季布的身影彻底遮蔽。
韩信双目精光一闪,当即抬手,身旁掌旗士卒立刻挥动令旗。
洪亮的声音穿透战场,顺着秋风朝着楚军阵线传开。
“季布已死!主将授首!尔等楚军再无依靠!放下兵刃投降者,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尽数诛灭!”
传令骑兵沿着阵线来回奔驰,一遍一遍高声将这句话重复呼喊。
喊声一波接着一波,不断传入楚军耳中。
三万燕军见状士气大振,欢呼声轰然响起,趁着楚军心神动摇的空隙,再度发起狂风骤雨一般的猛攻。刀矛如浪,朝着楚军方阵碾压而来。
楚军外侧不少士兵听见燕军的宣告,心头涌上一股绝望。
主将落马,盾阵紧闭,谁也不知道盾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方阵外侧已经有不少士卒心神大乱,防守出现破绽,当即被燕军攻入,血染沙场。
眼看楚军的防线,便要在这一刻崩塌。
盾阵之内,亲卫们围成的铁墙,死死挡住来自燕军方向的视线,几名贴身亲兵半跪在地,围在季布身旁,急得额头冒汗。
“将军!”
“将军可否无恙!?”
季布躺在泥泞的血土之中,右肩前后通透的伤口,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筋骨,左腹嵌着的弩矢随着身躯晃动,不断剐蹭内里脏器。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痛楚几乎将他的意识拖入黑暗,耳边远远飘来韩信的喊话,却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着他仅剩的神智。
不能倒!
此刻楚军上下,只有他一杆旗帜,一旦他倒了,就真的全完了。
这数千跟着自己死战的儿郎,一定会彻底崩溃,死的死,降的降,再也撑不到项羽的到来!
一股血性自心底燃起。
季布躺在泥泞的血土之中,牙关紧咬,耳边远远飘来韩信那番宣称他已身死的喊话,怒火与剧痛一同翻涌。
他不能就这样出现在全军眼前,那样只会徒增麾下将士的恐慌。
“拿刀来…… 斩断箭杆。”
季布喘着粗气,从齿缝之中挤出命令。
亲兵不敢迟疑,飞快抽出短刃,先是小心翼翼避开肩头的伤口,将右肩后背向外探出的一截箭杆狠狠砍断;而后又俯身,对准左腹露在外边的箭杆,手腕发力,一刀利落削去。
“呃...”
剧烈的疼痛,让这位铁血的汉子,也忍不住呻吟,
断裂声响过,体外长长的箭杆被斩落,致命的箭镞却依旧残留在皮肉深处。每一次呼吸依旧牵扯伤口,钻心的痛楚一阵阵席卷脑海,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如潮水般不停袭来。
不能倒。
他便是这支楚军的精神支柱,倘若自己就此昏死过去,麾下这数千跟着自己死战到此刻的楚军儿郎,便会彻底崩溃,多半要埋骨这片旷野。
一股血性自心底熊熊燃起。
季布咬紧牙关,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将左手五指抠进身下沾满鲜血的泥土,借着这股撑力,身躯一寸一寸艰难地向上挪动。数次险些脱力重新栽倒,却又凭着一股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扛了过去。
“撤盾!”
季布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喝出一声命令。
环绕四周的亲卫闻言,缓缓将高举的盾牌,一层一层向两旁撤开。
在两军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之下,满身血污的季布,缓缓挺直了脊背,依靠着残存的气力,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
肩头与腹部两处创口依旧不断向外渗血,暗红的血水顺着甲胄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坠落在地,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一滩血洼。
他摇摇欲坠,身躯微微晃动,仿佛随便一阵秋风,便能将他吹倒。
右肩废了,他提不起半分力气挥动兵器,便将左手握拳,高高举起,
没有长戟,也没有大旗,只以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立在两军交锋的最前沿,他便是楚军不倒的旗帜。
“全军听令!”
季布用尽所有力气,恨恨的看向山岗上的韩信。
“死战不退!”
一声嘶哑却震人心魄的怒吼,从他淌血的喉咙之中爆发而出。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清清楚楚传入每一名楚军将士耳中。
一瞬之间,原本浮动不安的楚军军心,猛地安定下来。
眼看着身负重伤、身中两箭的主将依旧屹立不倒,孤身立于血泊当中,楚军士卒胸中的血性,犹如干柴烈火,彻底爆燃。
“哈!”
刚刚出现裂痕的方阵,再度合拢。
“死战不退!”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再度响彻旷野,楚军将士抛开惧意,红着双眼,迎着燕军的攻势反扑而上,悍勇较之前更胜一筹。
高地之上,韩信望着那道从盾阵之后缓缓站起的身影,也暗自叹了口气,一股沉郁的寒意,缓缓爬上他的心头。
“真是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