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休关的夜风卷着山岚寒气,拍打城关雉堞,营中巡哨的甲叶声响连绵不绝,看上去一切如常。
张戍独坐帐中,一夜未曾合眼。
执掌武休关稽查斥候多年,他素来不信侥幸二字。
昨日午后途经帅帐廊下,无意听见项佗失态落泪,言语间满是期盼归楚之意,后续与虫达密议敞开褒斜通道、接引楚军的谋划,字字清晰地落入耳中。
他当时强压震惊,悄然退走,本打算即刻遣信使奔赴南郑,揭发这桩惊天逆谋。
谁料派出的探卒一头扎进山道,从此杳无音讯。
没有劫扰痕迹,没有尸首遗留,连一声呼救都不曾传出。
张戍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收紧,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山匪只求财帛,不会刻意截杀军中信使,更不可能清理得这般干净。能在汉军哨卡密布的褒斜山道做到此事,必然是关内身居高位之人。
项佗心存叛念,虫达负责出手抹平痕迹,二人早已串通一气。
想通这一层,张戍反倒冷静下来。
他不能贸然出手,项佗是守关主将,名分压他一头,无实证便兴兵对峙,率先落人口实。
他迅速调遣二十名心腹死士环绕营帐,饮食饮水反复查验,堵死投毒暗杀的门路,传令麾下巡防营全员披甲驻守要道,随时可以封锁四门,牵制帅帐兵马。
思虑再三,又两名最可靠、熟悉深山地形的心腹,舍弃官道与战马,循着无人小径徒步潜行,分批南下再送密报。
“只需撑到南郑诏令抵达,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张戍低声自语,眼下最优的选择,便是固守营盘,隐忍待援,绝不主动踏入对方布下的任何圈套。
同一时刻,主帅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项佗坐在案前,指尖微微发颤。
“虫达,局面棘手至极。张戍听得清清楚楚,此人心思缜密,如今闭门固守,亲兵寸步不离,巡防兵马牢牢攥在手中。暗杀、诱他出关、暗中下毒,所有路子全被他堵死。”
“他必然会再遣人向南郑传信。一旦消息送抵刘邦面前,你我难逃一死。”
虫达立在帐门处,隔着帘幕望向远处一片沉寂的巡防营驻地。
“张戍布局滴水不漏,他提前预判了所有阴诡手段。依靠我们二人,很难寻到破绽。”
项佗猛地抬头,声音带上一丝焦灼,
“难不成就坐在这里等死?”
“阴计行不通,便依托大势设局。”
虫达缓缓转身,
“他能够防备刺杀圈套,却躲不开汉庭的军法规矩。事不宜迟,立刻传信薛公,将眼下僵局完整呈报,请他谋划破局之策。”
“薛公?他也来了?”
项佗大惊,作为前楚阵营的实权人物,他当然知道薛公,没想到也在这里?
这个虫达,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不过眼下不是质问这些的时候,项佗也不在细问,至少薛公是来帮他们的吧。
趁着巡防队伍轮换的间隙,虫达放出专属密信鸽,
将近夜半,信鸽折返,一卷薄薄的绢帛落入手中。
虫达展开细读,片刻之后,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项佗连忙上前,
“薛公有什么办法?”
“薛公看得通透。”
虫达压低声音,缓缓转述绢帛上的计策
,“张戍所有依仗,在于密报能够送入南郑,汉王能够听信他的揭发。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调动秦岭沿线潜伏的西楚暗线,封死所有通往南郑的隐秘山道,截下他所有派出的信使,断掉他唯一的申诉渠道。”
“第二,不去凭空捏造他谋逆的罪名,只抓住战时职守大做文章。近来关外探卒接连失联,山林疑似有楚军游骑活动,稽查防务本就是张戍的权责。倘若他固守营寨不肯外出清剿哨探,便是战时畏险避战、贻误军机。乱世边关,这条罪责,足以引来南郑的追责诏令。”
项佗凝神思索片刻,豁然醒悟。
“不凭空构陷,只用军法追责。如此一来,旁人挑不出半点诬告的把柄。”
次日清晨,全军升帐议事。
项佗端坐主位,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终落在张戍身上。
“连日北麓山林异动频繁,数支外出哨探人马音讯全无,边关隐患日渐滋长。”
“张戍,稽查关外斥候、肃清山间奸细,乃是你的本职,此事,你责无旁贷。我命你带领部曲出关,沿山道逐一排查岗哨,搜捕潜藏游骑。”
一瞬间,张戍心中警铃大作。
项佗分明是逼迫自己离开营垒!若是领兵出关,脱离主营依托,极易遭遇暗算,
可当众抗令拒不出营,立刻就会落下不遵军令的口实。进退两处皆是陷阱。
张戍稳步出列,从容应答:
“将军,山道幽深,敌情不明,贸然分兵外出,容易遭到伏击。依末将之见,应当固守关隘,等候南郑增兵之后,再大举清山,不可贸然行动。”
这番说辞稳扎稳打,合乎守御常理,不少将领暗自点头。
可虫达紧跟着跨步出列,沉声开口,语气掷地有声,
“张将军此言差矣!哨探接连失联,敌踪就在咫尺之间,你手握巡防重兵,坐拥稽查权责,却闭门不肯出营,坐视隐患蔓延。战时边关,畏敌不进、推诿军令,便是贻误军机!”
一句话落下,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张戍脸色骤然发白,想要当众说出自己窥见的叛谋,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下。
没有确凿物证,贸然指控主将,等同于诬告,率先获罪的只会是自己。万般憋屈只能压在心底,他只能竭力分辨,
“将军明鉴,我并非畏战,只是谋求全军稳妥!”
“放任奸细在关外游走,何谈稳妥?”
项佗语气沉了下来,
“你执意不肯领命清山,我只能将实情上报南郑,请汉王圣裁。”
这场争执最终不欢而散。
诸将看在眼里,心中已然留下印象,张戍身居稽查要职,仗着自己吕台的后台,遇事一味避守,不愿承担防务风险。
“殊不知吕台已经岛台了!”
诸将议论纷纷,此前吕台得势之时,张戍在营中也是狐假虎威,现在免不了一些落井下石,
返回营帐之后,张戍心急如焚,只盼自己派出的两名心腹早日抵达南郑,送来翻盘的机会。
但他万万想不到,两人刚刚深入秦岭小径,就被薛公悄悄截留,永远失去了传递消息的机会。
隔绝信息的同时,项佗接连三道军报快马送往南郑。
文书之中提到,关外敌踪频发,哨探屡次失联,主管稽查的张戍拒不领兵清山,固守私营推诿军令,边关流言渐起,主将不作为致使军心浮动。
桩桩件件,全部有据可查,契合战时军律。
彼时汉庭刚刚经历洋水惨败,朝野人心浮动,刘邦对于边关将领畏战避敌最为敏感。
一份份军报相继送到御案,怒火渐生,很快一道诏令送出南郑,武休关偏将张戍,战时畏险渎职,坐视边关隐患,即刻槛车押解回京从严审问。
另外遣人前去担任,在此之前,由项佗见机行事。
朝廷使者率领甲士进入关内,冰冷的锁链伸向自己的一刻,张戍如遭雷击。
“我不服!”
张戍双目赤红,死死看向项佗,声音嘶哑,
“项佗!你蓄意构陷!暗中勾结西楚,打算献出武休关!”
项佗神色平静,摇了摇头,面上寻不到半分异样,默然不语。
“张将军,莫要乱咬,”
虫达上前半步,声音冷淡,
“张将军,三道军报记录的皆是边关实情。哨探失联,隐患丛生,你手握巡防兵马却拒不履职,何来构陷一说?你若心底坦荡,为何执意不肯出关巡查?”
张戍张口欲辩,却陡然陷入绝望。
他不能说出自己偷听密谈的缘由。
一旦讲出,无凭无据之下,只会被视作恼羞成怒、诬告主帅。
他所有的谨慎防备,所有对汉庭的忠心,在外人眼中,尽数变成畏战避责的罪证。
这是一场没有刀锋的死局。
没有刺杀,没有埋伏,依托军法、利用信息隔绝,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甲士押着张戍登上槛车,启程南下。
一路之上,张戍始终找不到途径传递自己掌握的逆谋情报,自知自己绝无可能走到南郑,无尽的悲愤与绝望缠绕心头,竟然一路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