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风平浪静,
项佗这几日,却是夜夜无眠,坐立难安。
自虫达连夜奔楚递信离去,从写下迷信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押上了自己的性命、部曲、前程。
几日的等候,度日如年啊。
直至这日午后,山道风声萧瑟,虫达悄无声息,自北麓折返,
有此前在秦岭蛰伏的经验,这些秘密小径,对他来说不算事,沿途避开所有哨卡巡检,悄然潜入关内。
帅帐之中,项佗屏退亲兵,只剩二人。
虫达入帐第一时间,便将霸王口谕与私密信物尽数转述、呈上。
“将军,大王已有定论,昔日旧事,你也是迫不得已,一概既往不咎!”
“只要将军如期献关、敞开褒斜门户,保全楚军通路,便保将军官职不变、部曲不拆、亲眷安稳,待平定汉中,另有封赏!”
短短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砸进项佗心底。
数日来的惶恐、焦虑、自我怀疑、彻夜煎熬,在此刻轰然消散。
“族兄...”
项佗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本是江东旧人,半生飘零,降汉数年,受尽冷眼排挤,早已活得压抑憋屈。原以为当年势穷叛楚,早已被项羽列入罪臣之列,此生再无归乡之机。
如今听闻赦免,自己仍有重归江东、洗去屈辱的机会。
堂堂边关大将,紧绷数年的心弦,崩断了。
项佗身躯微微颤抖,眼眶瞬间赤红,两行热泪滚落,好一个涕泗横流。
“可归矣…… 我项佗,终有归楚之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压抑数年的委屈、悔恨、思乡之苦尽数爆发。
人前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只剩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太过激动,全然忘了收敛神色,甚至忘了现在身处汉营,帅帐之外往来巡哨不绝。
片刻之后,项佗平复了情绪,
两人随后压低声音,逐条商议献关细节,沉浸在谋划之中。
商议妥当,虫达起身走到帐帘边缘,准备回去驻地,把消息告诉薛公。
刚抬手欲掀开帘幕,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甲叶摩擦之声。
那声响转瞬即逝,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匆匆退走。
虫达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
他常年游走执行密务,警觉刻入骨髓,对这类细微动静远比常人敏感。
借着帐帘缝隙,悄悄向外一瞥,
只看见一道人影拐过回廊转角,从身形甲胄样式来看,应该是偏将张戍。
张戍是吕台的人,分管关内巡防稽查,今日按惯例前来帅帐禀报防务。
方才抵达廊下,尚未通报,恰好听见帐内项佗失态痛哭,言语间,满是期盼归楚的狂喜。
张戍本就对项佗心存提防,见状顿生疑窦,不敢贸然闯入,停在廊柱阴影下继续偷听。
后续叛汉献关的谋划,声声入耳,惊得他浑身发冷。
事态滔天,张戍不敢久留,当即蹑足撤离,打算赶回营帐,安排人赶赴南郑送信。
帐内,虫达收回目光,面色凝重折返回来。
“将军,方才廊外有人逗留偷听,我窥见人影,应当是偏将张戍。”
项佗浑身一僵,刚刚平复的心瞬间悬起,脸色煞白,
“张戍!?此人是吕台的人,素来与我不对付,他听到多少?”
“不好判断。”
虫达眉头紧锁,
“方才你情绪失控失声痛哭,早已异于平日,必定引起他疑心。之后我们的谈话,难保没有落入他耳中。”
项佗手脚冰凉,滔天恐惧席卷全身,
“完了完了,若是他将消息送往南郑,你我必死无疑!”
“不能坐以待毙!”
虫达快步走向帐口,目光望向张戍离去的方向,
“我去探查一番,看他意欲何为。你稳住心神,准备接应我。”
不等项佗答话,虫达悄然出帐,
借着营房立柱掩护,远远尾随。
不多时,他望见张戍回到自家营帐,没有别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亲兵怀揣一封封好的帛书,快步牵马,自侧营小门离开,顺着通往南郑的山道疾驰南下。
真相已然明朗, 张戍要派人向南郑递送密报。
山道开阔,骑马之人速度不慢,近距离徒步追赶极易被察觉,贸然近身缠斗,动静太大,极易引来沿路巡哨。
虫达不再迟疑,转身绕至路旁凸起的岩坡之后,取下背上的短角硬弓,搭上一支淬药的箭矢。
他不欲闹出厮杀响动,优先射伤截下信使与密信。
弓弦轻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命中奔马骑士大腿。
亲兵吃痛,一声闷哼,重心失衡,重重摔落在山道之上。
战马受惊,扬蹄奔入旁侧山林。
亲兵挣扎着想爬起身呼救,虫达借着林木掩护快步冲出。
刚要张口呐喊,虫达跨步上前,一手捂住他口鼻,短匕迅速了结性命,俯身搜出怀中密信,看都不看,直接撕碎,碎帛尽数踩入泥土。
确认现场没有留下什么物证,虫达迅速清理痕迹,原路折返帅帐。
踏入帐中,虫达手上尚沾有淡淡的血污。
帐内项佗心神不宁,来回踱步,看见他这副模样,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送信之人…… 处置了?”
“信使已然灭口,密信销毁!”
虫达坦然收匕,语气冷硬,不再有先前温和劝慰的姿态,
“将军,眼下只是暂时压住消息,绝非长久之计。”
“方才廊外偷听之人乃是张戍,他遣人送信,信使迟迟不归,张戍便能断定信使出事。届时他会一面封锁关口,一面再度遣人急报南郑,甚至调动本部兵马围困帅帐。”
项佗怔怔而立,心神大乱,眼底满是惶恐与茫然。
原本他还打算徐徐筹备,多方权衡,尽量规避风险,始终留着一丝观望的余地。
可眼下一场偷听、一次山道截杀,所有侥幸被撕得粉碎。
虫达向前一步,字字沉重,逼他直面现实,
“从前你尚有犹豫,幻想有没有折中之路,但从这一刻开始,退路已经断了。”
“一旦刘邦收到风声,不会给我们半句辩解机会,即刻便会下诏拿人。武休关之内,张戍麾下兵马近千,若是他率先发难,缠住我等,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
“拖延一分,危险便加重一分,拟定的计划必须提前,不能再静待时机,尽快调集心腹部曲,敲定举事时辰,开关门,迎楚军!”
帐中烛火摇曳,光影在项佗脸上晃动。
方才时狂喜落泪,不慎暴露破绽,转瞬廊间窃听、山道箭袭喋血,危机骤然压顶。
一步失察,竟被推到悬崖边缘!
项佗死死攥紧双拳,眼中挣扎,终是一咬牙,
“好…… 便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