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陷落、黄极忠自刎、沿江三万汉军全军覆没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不分昼夜快马传至汉中王府。
江州扼守三峡咽喉,是巴蜀东面第一道水上屏障,
此地一丢,整条西陵峡水路尽数敞开。
楚军水师只需顺长江西上,直扑巴郡、涪陵,便能横向切断巴蜀腹地与汉中的联络,直接掐断刘邦全军粮草根基。
此前刘邦依仗三峡天险拖住项羽,全靠巴蜀沃土养兵蓄力,
如今江上防线一朝崩塌,汉庭赖以自保的天险,彻底不复存在。
王府大殿内,气氛死寂压抑。
刘邦攥紧竹简军报,寒意直钻心底。
前线损兵尚可周旋,可巴蜀根基,若是被项羽截断,他数年经营将毁于一旦,
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诸位!三峡门户洞开,项羽水师若沿江而上,我汉庭再无屏障可守!”
刘邦心绪大乱,再也绷不住故作镇定的模样,来回踱步,满脸惶急,
“沿江主将尽数折损,残兵士气溃散,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领兵守隘!”
殿下文武纷纷垂首,无人应声,人人心中清楚眼下危局,却都畏惧楚军锋芒,不愿接下这必死的守备差事。
“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看着鸦雀无声的众将,刘邦几近癫狂,
“王后到...”
纷乱之际,殿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通禀,
吕雉身着王后朝服,缓步走入大殿,神色沉静。
“娥姁?你来作甚?”
刘邦有些诧异,看着款款而来的吕雉,心里泛起了嘀咕,
吕雉躬身行礼,
“臣妾来为大王解惑,大王,不必过度焦躁,江州虽失,上游尚有最后一处依山锁江的隘口,此地山势陡峭、江面狭窄,易守难攻,只要牢牢守住此地,便能拖延楚军西进步伐,给汉庭留出重整军备、调集援军的余地。”
“如今败军之将心智已怯,关外降将难托心腹,寻常宗室子弟不熟水战峡防,难当重任。”
刘邦连忙追问:
“依你之见,何人能担此重任?”
“臣妾举荐吕释之。”
吕雉从容开口,
“二兄吕释之,此前常年坐镇南阳水岸,操练河上乡勇,深谙河道布防、水陆协同之法,近些年又随我打理汉中后方粮船调度,熟知巴蜀江道曲折。”
“此人性子沉稳谨慎,不冒进、不轻敌,且与大王休戚与共,绝无二心。”
“恳请大王授予他节制水陆守军的权限,死守上游门户,堵截项羽水师西进。”
刘邦此刻心慌意乱,顾不上制衡外戚,
听闻有熟悉水防、品性稳妥之人可用,当即一口应允,当即传下王令,提拔吕释之总领瞿塘隘口所有守军,执掌汉庭最后一道水上防线。
朝议结束,百官散去。
吕雉走出大殿,方才温和献策的模样尽数收敛,眼底翻涌着心事。
刚返回后宫,门外侍女匆匆来报,吕太公单独传召,要在偏殿相见。
偏殿烛火昏黄,气氛凝重紧绷。
吕太公端坐上位,眉头紧锁,
吕公阅人半生,当初看中刘邦,才将吕雉许配于他,一直教导女儿恪守后宫本分,不干涉外朝军政。
今日听闻吕雉在大殿上,公然举荐吕释之执掌重兵、插手边关防务,越过后宫本分触碰军国大事,心中又惊又怒。
“女儿见过父亲。”
吕雉依父女礼数上前行礼,
“砰!”
吕太公一拍案几,苍老的嗓音满是严厉斥责,
“娥姁,你可知自己今日犯下大错?”
吕雉垂眸,
“女儿不知何处失仪,还请父亲明示。”
“自古后宫妇人,只理内庭琐事,军国征战、官吏任免,岂是你能插手的?”
吕太公须发微颤,语气愈发沉重,
“你今日在汉王大殿举荐自家兄长执掌边关重兵,干预江防要务,此乃牝鸡司晨。长此以往,外戚掌兵、妇人干政,朝中臣子必然非议,往后旁人只会说吕氏借后宫窃夺兵权,必给咱们全族招来灭门大祸!”
“我当年教你隐忍守礼,只求你安稳居于后位,依附夫君便可,你偏妄图触碰兵权,置汉家法度于不顾!”
多年积压的委屈、苦楚,被父亲这一番全盘否定的训斥彻底引爆。
吕雉猛地抬头,往日温顺恭顺荡然无存,目光冷硬,当众直言反驳,半点不肯退让。
“父亲口中的礼教本分,女儿守了十数年,从未有半分逾越!”
“昔日彭城大败,我与一双儿女流离失所,后来被项羽掳入楚营囚禁数年,日日身处刀刃之下,受尽折辱,数次濒临死境。我留守后方操持家业,支撑汉王根基,那时候,无人以礼教护我,人人只当我是依附夫君的妇人,任人随意摆布,寄人篱下,连自保都难!”
“太平岁月,你们拿纲常规矩束缚我,如今国难当头,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汉王惶惶无计,无人敢上前抵挡楚军,唯有我站出来举荐熟习水防之人、谋划守御之策,稳住汉庭最后的生路,反倒被您指责祸乱社稷?”
她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决绝,再无半分怯懦:
“我早已受够身不由己、任人拿捏的日子!往后我的命运、前程,我要亲手握住。就算为此赔上性命,我也不愿再做仰人鼻息的棋子。”
“礼教困不住我,旁人拦不住我,便是父亲,也休想约束我!”
一番激烈辩驳,字字戳心,全然忤逆了吕公心中,对女子的所有期许。
“你...你!”
吕太公看着眼前全然不受管束、心意坚定的女儿,怒火攻心,胸中气血骤然翻涌,心口一阵剧痛。
他伸手指向吕雉,嘴唇哆嗦着,喉头涌上腥甜。
“噗 ...”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尽数落在身前的简牍之上。
吕太公身子一歪,瘫坐在座椅上,双目圆睁,气急攻心,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边的侍女惊呼,
“来人,快来人,太公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