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这边
楚营内外,布置已经差不多了。
项羽整日不动声色,对外摆出一副全然轻信、急于破城的姿态,暗中却命项声将江面伏兵、岸侧死士、后路堵截兵马尽数排布妥当。
层层后手藏于暗处,每一处埋伏,都针对汉军的瓮城杀局,只等黄极忠全力收网、倾尽城内伏兵合围之时,楚军外围重兵瞬间反压,硬生生反过来吞掉汉军主力。
你以为我在第一层,你在第二层,其实我在第五层。
一切布置稳妥,项羽再度传令陈禾。
中军大帐文武尽退,只留二人相对。
陈禾入帐跪拜,神色依旧恭谨忠勇,语气恳切无波,
“大王传召,可是破城时辰已定?”
项羽端坐主位,眉眼舒展,沉声道
“陈禾,我昨日夜观天象,今夜时机已到,月黑无星,江雾浓重,最适合潜师入城。你即刻传信温秾,三更时分,按约定开启北岸浅滩缺口,接引我军登岸。”
说罢,项羽细细叮嘱,逐条说出布置,将内应计划又敲定了一遍,此战,志在必得!
陈禾低头聆听,连连称颂。
“大王调度精妙、布局周全!此番虚实相辅,我军定能趁夜破城,一举击溃黄极忠防线!”
他言辞恳切,夸赞得发自肺腑,可垂首的眼底,却满是鄙夷与冷笑。
在他心中,此刻的项羽已然彻底落入圈套。
所谓精妙调度,不过是被黄极忠,牵着鼻子走的徒劳布置。
灯火虚船、浅滩列卒,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统统撞进汉军的包围圈里。
堂堂西楚霸王,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介莽夫,拿着数万水师束手无策,把希望寄托在诈降内应,属实可笑。
陈禾心中暗自嗤笑,今夜大局已定,项羽亲军入城之日,便是楚军溃败之时。
“末将即刻遣人渡江,告知温秾严守约定,三更准时开闸迎客,绝不误事!”
他面上不露分毫异色,郑重领命。
“好,此战功成,你与温秾皆是打工,到时候本王一并封赏!”
项羽颔首挥手,任由他转身退帐,依旧是全然信任的姿态,半点疑心不曾外露。
待陈禾走远,帐中暖意尽消。
项羽望着案上舆图,唇角暗自勾起一抹弧度。
戏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台子已经搭好,就看今晚怎么演了。
用漫天假象彻底稳住敌军,让城内所有人笃定今夜绝杀必成,届时尽数伏兵尽出、空城合围,再无半点退路。
江面楼船,项羽接见陈禾的时候,项声身边正围着一圈裨将、校尉,
“所有的计划,大家听明白了吗?依令行事,不要多问,只需要知道自己做什么就行!”
“还有不明白的吗?不清楚的赶紧问了,出了这扇门,所有人给我烂在肚子里!”
“听明白了!”
诸将拱手,声音低沉却整齐,
“记住,此事不要走漏半点风声,此事议毕,哪怕是在坐的各位,都不许再提,谁敢再提半句,我项声的刀子,可不留情面!”
说罢项声直接拔刀,插在夹板上,刀身轻颤,杀意凛然。
“诺!”
“去吧。”
...
日暮西沉,天色彻底沉黑。
是夜天公作局,浓云遮月,整座峡江漆黑如墨,无半点星光照水。
江雾汹涌翻涌,笼罩江面两岸,数步之外便视物不清,正是潜师夜行、伏杀合围的绝佳天时。
楚营之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虚旗战船依旧列队江面,灶火连绵不息,士卒往来奔走,一派大举备战、即刻渡江的热闹景象,完美契合陈禾传回的情报,稳稳迷惑住江州汉军的所有斥候暗探。
哪怕到了此刻,士卒也不知道实情,连将官们都只知道自己干啥,不知道整个计划是如何运转,
项声将各部之间安排的明明白白,你只需要照做,听见什么号角、什么鼓点,就干什么活,至于为何前一秒还在进攻,后一秒紧急撤退,那不关你的事,不需要你去琢磨,
军人,只需要依照命令行事!
陈禾装作一副事前检阅的模样,前前后后围着水寨打量了个遍,确认没有问题,内心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却不知道喧嚣之下,真正的西楚精锐,早已分批登船。
战船熄去灯火、敛去旗帜,分散隐于下游幽深支流,将士敛息屏气,甲刃不鸣,静静蛰伏待命。
岸上密林、崖谷之间,上万伏兵深埋暗处,弓弦满张、刀斧就绪,只待城内杀局启动。
三更时分渐近,江风愈发凛冽,浪涛拍岸,哗哗作响。
陈禾一身轻甲,立在江岸暗处,望着沉沉夜色与江州方向,心中笃定万分。
“启程!”
梢夫撑着竹竿,载着竹筏上的陈禾,渐渐离岸,随着水涛汹涌,隐入夜色中,
江面上,陈禾将一身楚甲脱下,直接扔往江中,冷哼一声,
项羽已然入局,今夜瓮中捉鳖之计,必成定局。
江州城内,黄极忠、温秾二人早已登城坐镇,三万汉军尽数就位。
城门暗闸虚掩,江岸伏兵层层蛰伏,崖壁弓弩列阵,后山死士蓄势待发,全城布下天罗地网,专等项羽入城,一举绞杀西楚霸王。
温秾看着无边夜色,咽了咽口水,
“将军,此计能成吗?”
黄极忠眯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无需杞人忧天,此计就算不能生擒、斩杀项羽,也必定能够重创楚军精锐,你就看好了。”
温秾拱手,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那个号称神勇千古无二的西楚霸王,真的能这样拿下?彻底结束这乱局吗?
两岸死寂,明暗对峙。
一方倾尽全城之力,欲诱杀主帅、倾覆楚势;
一方暗藏百万杀机,欲将计就计、反吞汉兵。
随着竹筏靠岸,这场赌上双方主帅性命的终极对决,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