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方亮,一身布衣的陈禾,已然折返楚军水寨。
他褪去夜行的隐秘姿态,换回制式戍卒甲胄,步履沉稳、神色恭谨,径直奔赴中军大帐,求见项羽复命。
帐内项羽一夜未眠,眼底透露着疲色。
昨夜遣退项声之后,项羽独坐帐中复盘全程,将陈禾的每一句应答、每一处神态反复揣摩,心中疑虑早已落地生根,断定此人心怀诡诈,所谓同乡内应,全然是黄极忠布下的钓饵。
不多时,陈禾入帐跪拜,一副不辱使命的姿态。
“大王!”
“末将陈禾,连夜入城游说,幸不辱命,归来复命!”
项羽抬眸,目光扫过他的面容,不疾不徐开口,语气平和如常,
“连夜入险,辛苦陈卿了,温秾那边,如何答复?”
陈禾伏地叩首,字字笃定,
“回大王,温秾念及旧日乡情,又见楚汉僵持日久,百姓遭难、将士疲敝,已然心生归楚之意。”
“如今他执掌江州北府偏门水闸,兼管江岸外围暗防排布,已允诺撤换半数守闸士卒,预留出江岸浅滩缺口,可趁夜色,接引我军精锐登岸。”
“只是...”
“只是什么?悉数说来。”
陈禾话音稍顿,刻意压低声调,
“只是温秾再三叮嘱,江州城防层层嵌套,崖壁伏兵、山林暗阵遍布,诡变无穷,寻常将领眼界不足、胆识不够,难以应对城中暗藏的层层杀机。”
“需遣嫡系将领,率奇兵主力入城,方能震慑伏敌、一举破局,彻底踏平江州防线。”
这一番话,情理俱全、虚实相融,既有内应诚意,又有看似合理的战局考量,
若是寻常将帅,必然信以为真,心生大捷之望。
项羽听在耳中,最后一丝疑虑落定。
太巧了!
说是嫡系将领,其实就是在暗示他亲自前去。
温秾恰好掌控要害门户,万事俱备、只待嫡系亲至,句句拿捏他身先士卒、亲破危局的用兵习性。
此前陈禾应答全无破绽是刻意伪装,如今这番完美说辞,便是彻底露馅的铁证。
黄极忠稳守坚城、诡变莫测,连日耗得楚军寸步难进,大军多日没有进展,
如今突然冒出内应,且点名要主帅亲征,分明就是量身打造的瓮中捉鳖。
给我设局?
项羽微微颔首,眼底似有喜色,语气愈发温和,
“好!温秾识时务、知大势,你此番奔走,功劳不小。你且先回营休整,本王即刻调遣精锐,整顿战船器械,择夜发兵,依计入城破城。”
陈禾心中暗喜,
项羽已然全然入局,再无半分戒备,连忙叩首谢恩,躬身退帐而去。
待陈禾身影退出帐外,大帐的温和氛围瞬间消融,彻骨冷寂席卷全场。
“看明白了吗?”
项羽缓缓抬眼,看向身侧待命的项声,
“基本可以确定了,此人是诈降。从头到尾,都是黄极忠设下的连环毒计。”
项声身心一震,
“大王既知是陷阱,那我即刻拿下陈禾,斩断敌之布局!”
“且慢。”
项羽抬手直至,眸色深沉,
“黄极忠费尽心机布下此局,诱本王亲入瓮中,无非是想借绝杀一战,重创我楚军主力,斩断我巴蜀兵锋。他想钓鱼,本王便顺势咬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想瓮中捉鳖,本王便将计就计,反设围杀,借着他的伏局,反手吞掉他三万守城精锐!”
项声瞬间醒悟,心神大定,躬身等候军令。
接下来整日,楚营表面全然顺着陈禾的情报行事,一派紧锣密鼓,备战破城的模样。
项羽当众传令,抽调帐下精锐奇兵,修整快船、备齐火具军械,
全军上下破城在即,军心昂扬、士气高涨,唯独项声领受密令,暗中调度布局。
他依照项羽吩咐,隐秘调拨数支精锐死士,分藏江面支流、江岸密林,又暗中调换军械、排布伏阵,层层设下后手,全程隐蔽行事,半点不露痕迹。
陈禾在营中冷眼旁观,
见楚军全员备战、项羽毫无防备,愈发笃定计谋得逞,日夜传递假消息回江州,稳住黄极忠、温秾二人,
双方心照不宣,各自在暗处精心密谋,一场双向算计的生死对局,悄然成型。
正当峡江主战场,暗流汹涌之际,汉中这边,亦是愈发汹涌。
来自吕氏集团的持续施压,让项佗左右为难。
虫达虽然被项佗支开,但依旧频繁走动,
如今楚汉对峙,吕氏权势滔天,吕泽、吕释之把持军权人事,但凡非吕系将领、尤其是与项氏有渊源者,皆被处处打压。
项佗身为项氏嫡系宗亲,本就被吕氏视作眼中钉。
而虫达,则是顺势造势。
他日日经手粮草账册、转运文书、军械名录,清楚后营虚实,虽不构陷上官,却暗中使细绊、悄悄放大隐患、默默助推流言。
账册细微疏漏,他故意不提醒,待到核查之日再悄然暴露,粮船偶有迟滞,他私下散播风声,归于项佗调度失当;军中将官问及后勤,他言语暧昧、似是而非,无形中加重旁人对项佗的质疑。
他做的一切都十分隐蔽,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勤勉干练、尽心办事的下属,唯有项佗自己能感受到,自己处境愈发艰难,仿佛要滑入深渊。
日复一日的重压、猜忌、构陷,彻底磨去了项佗的从容。
他愁容满面,寝食难安,日日枯坐后营大帐,核对不完的账册、催不完的粮船、挡不尽的非议,压得他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吕氏有意借故办他,可自己兢兢业业、无大过错,却百口莫辩、无处申诉。
这种憋屈,快要把他折磨疯了,
夜色沉落,江风穿帐,烛火摇曳。
项佗面容憔悴,他抬手揉着眉心,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眉宇间尽是困顿与茫然。
就在此时,帐外脚步轻稳,
虫达一身戎装,垂首缓步入内,反手轻轻落帘,隔绝了帐外所有风声与人声。
“将军,近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