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的动向,让秭归守军困惑不已。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走舸,并没有继续前进,反而纷纷掉头。
紧接着,艨艟舰队中分出数十艘快船,载着弩手在北岸登陆,迅速攀上了崖壁高处,那片岩石平台。
二十具轻弩架设完毕,楚军弩手就开始向南岸崖壁上,进行压制射击。
弩矢嗖嗖破空,钉在崖壁上溅起碎石。
南岸的汉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几个试图探头的士卒当即被射倒,惨叫着坠入江中。
司马直并不慌张,楚军虽然占了高点,却无法覆盖全部,而且铁索还在,楼船还是过不来。
真正的阻碍是铁索,只要铁索还在,楚军楼船就休想通过西陵峡。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司马直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楚军舰队后方,那艘最大的楼船侧舷,突然打开了一道暗门。
江水汩汩的涌入一个特制的舱室。舱室中备好了数十个皮囊,鼓鼓囊囊的,全是用整张牛皮缝制的浮囊,浮力极大。
数十名赤着上身的水军,顺着舱室鱼贯而出,每人腋下夹着一只牛皮浮囊。
他们一露头,便深吸一口气,一个接一个潜入水中,消失在江面之下。
“这..这是...”
司马直顿觉不妙,他虽然不清楚,但他知道,楚军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
...
项声站在楼船甲板上,额头上也开始冒汗,一半是太阳晒的,一半是紧张的。
这支“摸鱼队”是他的底牌。
这支水师就是当年项羽渡乌江之时,安排他搜罗精锐,暗中操练的,常年驻扎在吴越水乡,士卒多是渔家子弟,自幼练就一身水下功夫。
其中绝大部分,能在水底闭气半刻钟以上,能睁眼视物,甚至能徒手摸到江底的鱼鳖。
这些人单独编队,专司水下探查、凿船、破障。
号称“水鬼队”。
此刻,他们身上绑着短锤和铁凿,正好抵消皮囊的浮力,正顺流向那道铁索网潜去。
水流在铁索附近激起漩涡,江水撞击铁环,发出沉闷的嗡鸣,水下能见度极差,暗流推着人往崖壁上撞。
水鬼队在激流中奋力,浮囊帮助他们不被暗流卷走,但每前进一尺,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所有人都盯着江面,眼睁睁的看他们表演,
领头的水鬼第一个摸到了铁索。
铁环在水下浸泡,虽然铁索是昨夜新铸的,但铁料中夹杂着不少旧铁,仓促之下来不及除锈,锈层在水中变得松软,水鬼用短锤敲了敲,找准了薄弱的环节,回头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六名水鬼同时围上来,将铁凿抵在连接处,同时举起短锤。
水下传来沉闷的敲击声,震得江面一片涟漪,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一根铁索的环扣,在第六锤时崩断。
铁索猛地弹开,在水面上激起一道数丈高的水花,像是一条被打中七寸的巨蟒,临死前的抽搐。
崖壁上的秭归守军发出惊呼。
司马直脸色骤变:
“他们在水下!放箭!往水里放箭!”
但已经太迟了。
弩矢入水后力道大减,歪歪斜斜地漂下去,根本伤不到人。
又是几声沉闷的敲击,第二根铁索崩断。
接二连三,一条条铁索接连被拔除,
不到半个时辰,八道已被凿断。
断裂的铁索,在江水中翻滚甩动,有的沉入江底,有的挂在崖壁上,那张曾经密不透风的铁网,已经千疮百孔。
残余的四道铁索都是上层索链,距水面较高,水鬼够不着。
但没有了数量,单靠这四道,已经无法阻止楚军舰队的通行,
走舸和艨艟船身低矮,完全可以从断裂处穿过。即便是楼船,只要小心避开那几道残余铁索,也能勉强通过。
司马直咬紧了牙关。
他精心布置的铁索阵,就这么被人从水下破了,以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荥阳城破那晚,楚军的呐喊震天动地,一股冰冷的熟悉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还没有输,还有火攻。
“点火!”
他厉声下令。
南岸崖壁上的汉军,冒着射来的弩矢,将堆积的柴草和油罐推入江中。
浸透油脂的干柴,一沾火星便熊熊燃烧起来,火油罐摔碎在礁石上,桐油和松脂四溅,被火星一燎,便腾起丈许高的火焰。
整段江面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焰贴着江水翻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
但楚军的反应也很快。
项声传令,所有走舸和艨艟,在铁索断裂的瞬间,便开始加速。
走舸吃水浅、船身轻、速度极快,数十艘走舸在火势蔓延开之前,便冲过了峡口。
艨艟船身覆有生牛皮,耐火性远胜寻常木船,即使被零星火焰舔舐,也不至于立刻燃起。
只有几艘稍慢的运粮船被火舌卷住,船帆烧成火球,士卒纷纷跳江逃生。
楼船通过时,项羽命人将生牛皮,提前浸透江水,披挂在船身两侧,加速冲过。
火焰扑上来,只烧得牛皮滋滋作响,对船体影响十分有限。
楼船从火海中穿过,两侧烈焰翻腾,浓烟滚滚,远远望去,像是一头从地狱走出的巨兽,带着满身的烟火破江而出。
司马直站在崖壁上,眼睁睁看着楚军舰队,从火海中鱼贯而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铁索阵,破了。
火攻,也没拦住。
江面算是彻底守不住了,一咬牙转过身,大步向秭归城走去。
“回城,依城固守。”
他的声音已经不复之前的镇定。
秭归城才是主阵地,但城墙都不如夷陵坚固,虽地势险要,城北是绝壁,城南是断崖,只有东西两侧可通,易守难攻。
但是夷陵如何?夷陵都丢了!
他无路可退。
秭归背后是巫县,巫县背后是江关、鱼复,过了鱼复就是江州。
三峡防线是环环相扣的锁链,一个环节断了,整条锁链就会崩开。
如今关中已失,若是长江再丢,这大汉江山就真的危如累卵了。
“传讯巫县!”
他一边走一边下令,楚军对半会紧急维修,他还能争取时间,
拖!
就硬拖!
“秭归会坚守到底,他们至少还有两日时间加固城防,务必——”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片惊呼。
司马直猛地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浑身血液凝固的一幕。
那艘最大的楼船,他最担心的庞然大物,并没有像他预想的停下来,它甚至没有减速。
船身上还带着残火,浓烟从侧舷冒出,就这么带着烟火,直直地向秭归城驶来。
楼船顶层,那道赤甲身影按剑而立,目光已经越过了秭归城头,望向更远的西方。
司马直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昨夜他计算楚军抵达时间,是基于正常船速,和峡口通行速度的判断。
但楚军没有按照他的判断来,破障的速度太快了。
铁索阵从发现到突破,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这样的效率和战力,他从未见过。
秭归城头的守军,看到了那艘直扑而来的楼船,恐惧像瘟疫一般开始蔓延,士卒们手在发抖。
司马一狠心,直拔剑出鞘,剑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秭归守军!列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