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晨光熹微。
王司马催马在前,领着郡兵沿官道疾行,面带倦色。
昨夜从旬阳折返,又连夜点兵追来,士卒没合过眼,队伍拉得稀松,连斥候都只派了寥寥数人。
王司马心急如焚,满心都是追回损失、戴罪立功的念头。
旬阳城丢了、账册文书丢了,若是安阳仓再有什么闪失,他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唯有赶在楚军动手前,守住官仓,再拿下这几百贼军,
才能将功折罪。
“快!都跟上!”
“一定要在贼军之前,赶到安阳仓!”
他挥着马鞭,连声催促,压根没心思留意两侧的动静。
不多时,汉军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岩壁陡峭,长满了齐腰的荒草与灌木,官道窄得很,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有屯长上前:
“司马,此处地形险恶,恐有埋伏。”
“埋什么伏!这是贼军故弄玄虚,就是要迟滞我军速度!”
王司马不耐烦地挥手,
“速速通过,耽误了守仓,军法从事!”
话音一落,山谷两侧刹那间,响起刺耳的鸣镝声。
“咻 ——咻 ——”
无数箭矢从岩壁上倾泻,密如雨点。
“有埋伏!!”
前面的汉军大呼,可惜挤在狭窄山道上,避无可避,前排士卒抱头退回,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司马也被吓了一跳,刚要勒马后撤,山谷入口处,忽然杀声震天,
一彪人马从林间斜刺出来,为首之人正是薛公。
楚军根本没往安阳仓去,薛公算准了王司马救仓心切,特意在半路设伏。
“是你!”
王司马借着火光,认出了薛公,咬牙切齿。
“列阵!快列阵!”
王司马拔剑,可慌乱之中军令大打折扣。
楚军虽只出了数百人人,却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汉军都是疏于战阵的郡兵,连夜奔波已是疲惫不堪,突遭伏击瞬间大乱,首尾不能相顾,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薛公手持长戈,率先冲入汉军阵中,
一把长戈在他手中舞的虎虎生风,戈锋所过,血花飞溅。
楚军吃亏在人少,仓促之间也没有准备雷石滚木,只能肉身与汉军厮杀,不到半刻钟,双方都死伤上百。
汉军凭借人多,装备精良,堪堪稳住了阵型。
就在此时,楚军攻势一松,薛公厉声喝道:
“撤!往山里退!”
楚军闻言,边打边退,沿途丢下不少皮甲、干粮袋,甚至还有兵戈、箭矢,
一副仓皇逃窜、丢盔弃甲的模样。
王司马本想退走,见状顿时一愣。
他定睛看去,楚军退得散乱,人数也不多,撑死就四五百人,刚才不过是占了偷袭的便宜。
“追!”
他瞬间红了眼,反击的念头盖过了一切,
“楚军兵少力竭,追上去全歼他们!”
“司马不可!穷寇莫追啊!”
旁边的屯长在此阻拦。
“滚开!你想放虎归山吗?”
王司马一脚踹开他,
“斩将夺旗者,重赏!给我追!”
汉军郡兵,稀里糊涂跟着追了上去,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坳。
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山坳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入口。
汉军刚冲进去,下一秒,山头上旌旗竖起,无上千楚军士卒从岩石后、密林中站起,弓拉满弦,石滚木堆得满满当当。
另有数百人列阵,封锁了退路。
薛公站在岩石上,俯视着谷底:
“放箭!”
箭雨从三面倾洒,谷底无处可躲。
汉军挤作一团,哭嚎声、惨叫声在山谷回荡,血腥之气弥漫开来。
换乱中,王司马右臂中箭,左冲右突,找不到生路。
他抬头望着山头上,眼中满是悔恨,刚要张口喊降,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咽喉。
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手脚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
与此同时,通往西城的管道上。
二狗带着十名轻骑,正拼命拍马疾驰,
王司马的命令刻不容缓,必须尽快赶到西城县治,向郡尉大人禀报,楚军潜入的消息。
一行人急于赶路,两侧的动静无暇细看,只顾着催马往前冲。
官道在此处拐了个急弯,路边荒草齐膝,正好遮住视线。
奔在最前的二狗刚转过弯,忽听得 “哗啦” 一声响,两道粗麻绳索,猛地从草里绷起,横在马腿前。
“小心!”
惊呼来不及出口,领头的战马撞在绊马索上,前腿一折,轰然倒地。
二狗被狠狠甩飞出去,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尘土,胳膊擦破了一大片。
剩下的八骑见状,慌忙勒马,
可官道狭窄,收势不住,又有两匹马被绊倒,人仰马翻。
林间冲出数十名楚军,张弓搭箭,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汉军,团团围住。
二狗撑着地面爬起来,刚要拔刀,抬头便看见为首那人缓步走出,
“虫达。”
二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浑身都凉了半截。
一个可怕的答案,瞬间砸在他心头。
“虫达…… 你、你是楚军的人?”
他声音发颤,握着刀柄指向虫达,
“你占了旬阳城?骗了司马大人?”
虫达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二狗,把兵器放下,跟我走,我不杀你。”
“放屁!”
二狗红了眼,
“咱们都是南阳乡里,你不念乡情也就罢了,反倒投了楚军来打自己人!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他话音刚落,便要往侧边山林里冲。
虫达身形一动,闪身拦在他面前,短刃横在身前:
“我不能放你走,三千弟兄的性命在我肩上,对不住了。”
“那就刀下见!”
二狗怒喝一声,挥刀便劈了过去。
两人都是山里猎户出身,刀路野、身手快,顷刻间便拆了七八招。
二狗急于突围,招招拼命,终究差了一筹,破绽越来越多。
虫达几次能一刀制敌,却都收了力道,只挡不攻。
“虫达!磨蹭什么!”
身后楚军士卒连声催促,已将剩下的汉军,尽数斩杀,只剩虫达这边了。
“将军还等着呢!”
虫达心中一紧。
他很清楚,今日只要放二狗冲出这道弯,用不了半日,西城的数千汉军,就会蜂拥而至。
同乡情谊是真,可军中军令、数千弟兄的活路更重。
二狗见他分神,瞅准破绽,一刀直捅心口。
虫达侧身避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手腕一转,短刃顺着对方刀身滑入,寒光一闪,精准抹过了二狗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二狗身子一僵,瞪着虫达,嘴唇动了动,栽倒在官道旁的泥地里。
虫达站在原地,看着二狗,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对方圆睁的双眼:
“对不住了。来世投胎太平年月,别再遇上这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