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定睛一看,
虞姬身着一席淡绿色曲裾,捧着一床厚被款款而来,
“大王…”
扪心自问,眼前的佳人堪称绝色,所谓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项羽忍不住咽口水。
但是看到虞姬眼角那一抹疲惫,项羽也不忍心疼起来…
“如此安排,你会不会怪我?”
虞姬浅笑,摇了摇头,
“大王多虑了,”
“虞家世代受项家恩宠甚重,岂会因些许小事而离心?”
虞姬一边说着,伸手开始帮项羽宽衣,
“刘邦许以高官厚禄,只是因为大王,若是没有大王,虞家哪里值得汉军高看?”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么浅显的道理,妾身都知晓,家祖不会不明白。”
项羽忍不住将身边佳人拥入怀中,
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我答应你,只要虞家不背,定不相负!”
“亲身谢过大王…”
…
次日倾城,还未散去,稽城东郊的校场一片灰蒙蒙。
项羽身穿便装,立于将台。
项伯及几名亲卫跟随,
“大王,这就是新募士卒,共五千人,分作两营。”
“嗯。”
台下正是项伯最近招募的新军。年龄普遍在二十左右,正是当打之年,
一个个穿着单薄的浆洗麻衣,正在卖力操练,呼喝声此起彼伏,
不对,项羽总觉得哪里不对,
看似操练都很有章法,动作也称得上整齐,
但就是缺少一股中气!
呼吸带着急促,戈矛起落间迟滞。
一张张年轻的、多数尚存稚气的脸上,眉宇间确有疲惫之色,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半饥半饱状态的虚浮。
“停。”
项羽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校场迅速安静下来。
他径直走下将台,
新兵们下意识地屏息,目光紧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项羽走到队中,看着眼前面色虚浮的少年,问道。
“晨食用了吗?”
少年一颤,略显干裂的嘴唇慌忙答道:
“回大王……半碗豆粥,半块菽饼。”
“豆粥?菽饼?”
项羽的眉头蹙紧。
豆,此时称“菽”,是贫民主食,富者多作副食;
菽饼则是豆粉掺杂少量粟米或麸皮烙成,粗粝难以消化,热量也低。
这样的饮食,支撑半日操练已经很勉强。
他没有多言,帮少年调整了一下握矛的姿势,
“腰部发力,带动肩膀,不能只靠手腕。”
少年感激地点头:“喏!”
项羽继续在校场中穿行,
不时驻足,询问籍贯、家中情形,纠正几个劈砍的动作。
巡视完操练,转而走向校场边缘冒起几缕稀薄炊烟的土灶群。
负责伙食的是一群老兵,领头的是个满脸烟火色的老卒,见霸王亲至,手足无措。
“老人家不要惊慌,我随便看看。”
只见几口硕大的陶釜架在简陋的石灶上,釜内沸水翻滚。
项羽走近,用长勺舀起,浑浊的汤水里,是大片大片煮得烂糊、颜色暗沉的荠菜,间杂着零星胀开的豆粒。
另一釜粟米粥,稀薄得几乎照见人影。
旁边的陶盆里,堆叠着粗糙的饼饵,散发出豆粕与谷壳混合的沉闷气息,放眼望去,皆是如此。
“平日就食这些?”
项羽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卒匍匐在地,忐忑道:
“回大王,粮秣实在吃紧,已……已竭尽所能。”
他指了指那些烂叶,
“此乃荠菜,园圃所种,聊以佐餐。”
项羽沉默。
江东号称鱼米之乡,战火也很少燃到这里,
怎么会如此窘迫?
虽然他知道,普通士卒乃至平民,豆饭藿羹是常态,能果腹已属不易。
肉食油脂,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奢望。
然而,亲眼目睹这清汤寡水,对比记忆中后世军队对后勤营养的重视,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仍攫住了他。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轮换休息的士卒们,正捧着粗陶碗,蹲在地上,默默地啜饮着几乎透明的粥水,费力地啃咬着坚硬的饼饵,吞咽的动作显得艰难。
这样一群新卒,别说甲胄,吃饱都成问题,如何与汉军抗衡?
拿命去填吗?
“伤兵营的伙食如何?”
项羽转开目光问道。
“伤者……每日能多得一勺稠粥。”
老卒声音愈发低了。
项羽未再追问,对身旁的项伯道:
“传令,府库所余腌渍鱼干、干肉,尽数取出,优先供给伤兵营及新军。”
“另遣人速往四乡,收购禽卵、菜蔬,不拘种类,能食即可。”
“再询城中医者,有无草药?可添入日常饮食,略补元气、防时疫。”
项伯微怔,
“大王?”
项羽挥手打断他,目光落回那翻滚的稀汤,
“士卒无食,岂有力气?”
“伤者不得滋养,如何再披甲胄?”
“钱财布帛,若不能化为士众气力、甲兵之利,堆于府中,与瓦砾何异?速去。”
项伯不再多言,传令吩咐下去。
周围军吏士卒闻言,神色各异。
...
返城途中,项羽未乘车马,只带着少数亲随,信步穿行于会稽街巷之间。
他想亲眼看看,这座两千多年前的城池,真实的面目到底如何。
街市比想象中更为萧条。
原本应熙攘的坊肆,多半掩门户,货架稀疏。
街巷偶有行人,也多是步履匆匆,面带菜色,衣衫褴褛,衣不蔽体者不在少数。
不少墙角檐下,有面黄肌瘦的妇孺蜷缩,眼神空洞,冻死者时有看见。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罐中煮着野菜杂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腥、炊烟、以及淡淡的萧索气息。
这与项羽记忆碎片中,锦衣玉食、钟鸣鼎食的模糊印象,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江东富庶之地,何以至此?
转了一圈,发现能进新兵营的,还是幸运的,虽然吃不饱,至少冻不死。
而大多数贫民,可能今朝看不见明日。
傍晚。
回到郡城府,室内未燃灯烛,一片昏暗,
项羽正在回忆整整一日所见所闻,士卒的饥色,平民的困顿,伤者的呻吟,街巷的萧条,
这些具体而微的苦难,远比垓下溃围时的宏大悲壮,更真切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后勤就是命脉。营养等于战力。
这些后世常识,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成为了最大的难题。
正沉思间,一个声影直接闯了进来,
“大王。”
项声行礼。
“坐。”
项羽示意,目光锐利,
“今日见市中平民,饥色颇重。然江东素称鱼米之乡,会稽更是大城,何至于此?”
项声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图,又额外拿出一小卷简牍,在灯下摊开。
“正要禀报大王此事。臣今日加派了可靠之人,暗查城中各大粮栈、仓廪,并留意几大族近期动向。”
“如何?”
项声手指点在简牍上:
“据查,自大王回师江东消息传来,城中米粟市价便在暗中缓涨。”
“表面看,是因战乱波及,商路不畅。但深查之下,发现几大氏族,以‘防灾’、‘储粮’为名,暗中大肆收购、囤积粮谷,城中市面上流通的新粮,近七成被其以各种名目收入私仓。其中以吴家为甚!”
“寻常百姓与中小商户,购粮日益艰难,价格日高,故有饥色。”
项羽眼神一寒:
“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恐怕不仅如此,”
项声的声音压得更低,手指移向绢图上,吴臣府邸,
“重点在于吴臣。其囤积之巨,远超别家。而且,其部分囤粮,并非全数藏于城中或近郊庄子,而是通过那偏路分批悄然运出。”
“运往何处?”
“丹阳。”
项声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厉色,
“运送者伪装成商队,但护卫精悍,路线隐秘。丹阳那边,有接应的队伍在山区边缘活动,形迹诡秘。疑似盗匪,确没有那么简单。”
“丹阳...”
项羽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
丹阳郡在会稽北面,靠近乌江一带,地形多山,易守难攻,正是乌江的桥头堡,如果是丹阳有变,乌江就是个摆设。
“好个吴臣!他竟敢私通汉军,暗中资粮?是想在江东腹地埋下一把火,以此作为与汉军交易的筹码?”
吴臣这个举动,已经是摆在明面上了,会稽的粮秣,此时八成变成了他的投名状。
项声颔首:
“臣亦作此想。其心可诛!士卒困苦,市井饥荒,而彼等豪族仓廪充盈,囤积牟利,更将粮草资敌,实乃国之大蠹!”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响。
项羽眼中光芒闪烁,怒意渐渐升腾。
当初吴芮投靠刘邦,吴臣主动做出分割,为了表彰,项羽没有动他,没想到这么多年,狼子野心终究是浮出水面了!
若是放在以前,项羽直接亲点几百士卒,直接踏平吴府!
但眼下江东新败,人心不安,一个处置不当,可能会让更多摇摆不定的大族多想,必须要让其罪证昭彰,师出有名。
项羽强压下立刻砍了吴臣的冲动,低声道;
“此事你办的不错,我们的计划,或许可以稍作调整,将计就计!”
“王兄的意思是?”
“不如……设法让他这批正在运往丹阳的粮草,出点‘意外’。”
“如此这般...”
项声眼神一亮;
“喏!臣弟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