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改整军阵,又过去了三天。
眼见败兵收拢的差不多了,项羽也该回去重整大局了!
会稽城头,残阳如血。
当那杆残破却兀自挺立的大旗重现于官道,城郭内外,气息为之一窒。
城门在沉钝的铰链声中大开,郡守项襄,这位族亲叔父,正领着黑压压一片人候于道旁,平民、官吏、大族、耆老,无数道目光紧锁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
项羽端坐于乌骓马上,只一袭半旧战袍,风尘满面,眉宇间有些倦意,然脊梁如枪。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一处略微停滞;
项伯,他的叔父,立于项襄身后半步,脸上挂着激动与恭顺。
“臣等恭迎大王班师...”
项羽收回视线,并未下马。
“众卿平身。”
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
“入城。”
人群窸窣起身。项羽径自策动缰绳”
当夜,郡守府正堂。
烛火与人影,摇曳不定。
项羽未作寒暄,落座便开口:
“时不我待,我只言三事。”
满堂立刻寂然。
“其一,筹措粮秣。”
他看向项襄,
“十日之内,楚军需十五万石。郡库存粮几何,今岁秋收几许,如何筹措,族叔筹备。”
项襄额角见汗,
十五万石!这是要把百姓口粮、种子都掏空了啊。
“大王,如此多的军粮,短时间内恐怕难以筹集,能否稍减数目,留下来年开春种子...”
“种子,可以向大族借。”
项羽目光转向下首数人,
“虞公,魏公,顾公...”
台下三位老者衣着华贵,此刻都埋头不敢对视,
“我闻三族仓廪颇丰。孤借三万石,立契为凭,待山河重整,加倍奉偿。”
“另外,三族子弟,可择优入军效力,或授予田宅。”
“如果糊弄...”
话说的很明白,借粮乃投名之状,换他日之利。若是不借,那便是另一种体面了。
虞公颤巍巍起身,直言相询:
“敢问大王……此役,有胜算否?”
这话问的尖锐,却说出堂中大半人的心声。
项羽凝视他,忽而大笑,
“虞公是恐粮秣付诸东流?”
“臣不敢...”
虞公年逾七旬,慌得拜倒在地。
项羽略作停顿:
“项藉自问待诸位不薄,此战,若因粮草不济而败,在座诸位,皆无善果。汉军若至,刀锋岂辨姓氏?”
他环视全场,字字清晰:
“此番借粮,借的是诸位与江东同舟共济之心。此心若在,可渡化险为夷,此心若失……”
“玉石俱焚!”
虞公默然良久,缓缓落座。
片刻后,三家相继答应,共计三万石。
“其二,征召兵员。”
项羽转向项声,
“你与项伯协同,一月为期,募新卒八千。少一人,提头来见。”
“诺!”
“必不辱使命!”
项声抱拳领命,干脆利落。
“其三,”
项羽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轻置案上,
“清除内患。”
堂内空气为之一滞,原本寒冬腊月更添几分冰寒。
“名册在我这里,但我不点名。”
他以指节轻叩简册,
“我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内,自赴郡守府坦白,缴出来往信物,并纳粮千石,或等价金帛。过往不咎,仍为楚臣。”
“三日之后……”
他取过案上青铜镇纸,五指发力,那坚硬之物竟现出清晰指痕。
堂下响起压抑惊息。
“可都听明白了?”
项羽问。
“臣等明白!”
应答声参差不齐,齐的是那几分惶恐。
“都退下吧。”
项羽拂袖,
“项襄、季布、项声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项伯行经主案前,步履微滞,欲言又止,
终是深施一礼,默然离去。
堂内只剩四人,还有烛火跃动。
“叔父,”
项羽看向项襄,语气稍缓,
“十五万石是底线。征调之时,可遣兵协助。”
“倘若有趁机盘剥、激起民变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项襄苦笑领命。
“季布,你威望颇深。新卒操练由你来定。要用最短的时间,操练出一支新军。”
“诺!”
季布还是那番慷慨激昂。
“项声,”
项羽看向这个族弟,
“时间紧迫,你麾下有山林之众,抽调百余名好手,散入城内,谨密监察。”
“尤其需要留意一些家族,还有军中将领官吏。他们每天做何事,见何人,说何话,都要知晓。”
“谨命。”
项声目露精光。
诸事分派完毕,项羽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事。颁告四方:凡我将士,战殁者,家眷由官府供养至幼子成丁;伤残不能再战者,授田二十亩,免赋十载。此令,通行江东。”
“江东地广人稀、无主荒地有的是,若仍有不足……再行筹措。”
这句话仿佛投江的大石,溅起众人心中涟漪。
项襄瞠目:
“大王,此……此令所涉田产太多,干系巨大……”
“照办便是。”
项羽打断了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久未作声的季布骤然抬头,双眼泛红,抱拳重叩:
“末将……代三军将士,拜谢大王厚恩!”
这个决议的份量,他最清楚。
江东各个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但是再硬的汉子,也是有软肋的,
担心自己战死沙场,家中妻儿老小无以维生,
若是能解决这个后顾之忧,楚军人人奋勇,何愁汉军来犯?何愁天下不平?
议毕,项襄、季布退去。
项声行至门槛前,又折了回来,压低声音:
“族兄,尚有一事……”
“讲。”
“项伯叔父……归来途中,我麾下眼线见其曾与吴氏之人私下接触。似是吴芮之侄,吴臣!”
项羽眼光一冷。
吴芮,衡山王。
封邑虽不在此,然于百越、江东之地,其势力不容小觑。
向煜的记忆中,此人早早就归附了刘邦。
“我已知晓。”
项羽声色平静,
“派人继续留意,不要打草惊蛇。”
项声颔首,这才离去。
大堂彻底空寂。
项羽独倚窗前,望向窗外会稽城的夜色,作为大后方,并没有受到太多战火影响。
多年前,项梁领着项氏族人在此,杀郡守殷通起兵,
眨眼间天下风云巨变,物是人非...
项伯...
项羽知项伯未必真的通敌,但此人过于原话,深谙夹缝求存之道,永远在权衡利己。
甚至,他私下接触吴氏,可能是想为项氏图谋,将来兵败,或许得以保的项氏血脉留存。
历史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但项羽所求,不是退路,而是绝境逆袭。
眼下,他需要借项伯在江东的人脉威望以稳局势,却又不得不提防其骨子里的摇摆。这番矛盾心绪,令他对这位叔父怀有一种复杂的芥蒂,
可用,却不敢深信。
不时,窗外更鼓传来,声声催人。
项羽合拢窗扉,将秋夜寒意隔绝于外。
孤灯之下,一个婀娜身姿缓缓走来;
“大王,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