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蕾看了一眼石阶上层那些正在和特工纠缠的人,又抬头看了一眼港口上空那十几座悬停的岛屿和金狮子,港口的天空被那些岛屿遮得支离破碎,阴影一块块压在石阶、冰面和海面上,像有人把整片天撕开又随手拼回去。
她把手里的镜子碎片收进裙子口袋里,指腹被锋利的边缘蹭了一下,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血痕,然后她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举起来对着石阶上层照了一下。
镜面先是映出灰白的天光,接着晃了晃,像水面被风搅乱,那些戴着泡泡头罩的天龙人正在栏杆后面慌乱地往后退,有人踩着长袍下摆,有人撞在同伴身上,泡泡头罩彼此碰出沉闷的声响,金色头罩的胖子被挤在中间,双手胡乱挥舞,小头罩的天龙人则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往栏杆两侧散,镜面里,他们的脸被透明泡泡罩住,惊恐被放大得有些滑稽,又有些狰狞。
布蕾往前走了两步,把镜子举高了些,她的手臂很稳,镜面里的影像却晃了晃,像有无数层水波从镜底翻上来,然后,从镜子里伸出十几只手来,那些手比刚才从落地镜里出来的更细、更小,像是少年或者孩子的手,手腕纤细,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灰。
他们扒住镜框边缘,用力往外撑,镜面发出一种近乎布帛撕裂的轻响,十几个半大少年从镜子里跳出来,落在石阶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用碎铁片磨成的匕首,匕首长短不一,有的连刀柄都没有,只用破布条缠了几圈,他们落地之后没有犹豫,膝盖一弯便卸去冲力,随即直起身,踩着石阶朝上层冲过去。
石阶上层的混乱像被泼了一勺油,法务武神沃丘利圣维持着黑屏障的双手没法腾出来,他的封豨形态四根獠牙化作的弯刀利刃还压在屏障上,黑色焰云沿着刃口缓慢流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些正在往上冲的人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有实体的重锤从石阶顶端滚下来。
吼声里裹着的霸王色朝石阶下层压过去,空气骤然变沉,石阶边缘的碎尘被震得浮起,那些正在往上冲的人被霸王色扫到的瞬间,有七八个脚底一软跪在石板上,有人手里的铁片匕首磕在石面,弹出去半尺远,但更多的人从镜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填补了那些倒下的位置,镜面像一口被撬开的井,少年、孩子、瘦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翻出,踩着跪倒者的肩膀继续往上。
科学防卫武神萨坦圣的触手正在把海面上那些被绞断的船体往港口外拖,断裂的桅杆、翻卷的船板、半截缆绳在海面拖出长长的白色浪痕,他看见石阶上的混乱之后,把左手腾出来,掌心里涌出一层暗红色的气流。
那层气流并不炽烈,却像活物一样蠕动,朝石阶中段推过去,气流化成几根粗短的触手,贴着石阶表面爬行,猛地缠住两个正在往上冲的男人的脚踝,那两个人被从后面拽倒,身体重重砸在石板上,手指还扣着石阶边缘不肯松,指甲在石板表面刮出几道白痕,他们张着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被周围的喊叫和脚步盖住,只有手指还死死扣着,像要把石阶抠下一块来。
布蕾把手里那面小镜子又举起来,朝石阶上层的方向照了一下,这一次,镜面里伸出的是更多的半大少年和几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老妇人手里攥着剪刀和碎玻璃,冲出来的时候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尖利,却被风、脚步和泡泡头罩的碰撞声撕得听不清。
那些少年跟着她们后面,像一股乱流朝石阶上层涌过去,石阶中段那些cp机关的特工被冲散了队形,原本整齐的盾牌和长棍之间出现了缝隙,有几个特工被从侧面推过来的独臂女人和戴铁项圈的年轻人缠住脱不开身,独臂女人用肩膀撞开一面盾牌,戴铁项圈的年轻人则低头顶住一个特工的腰,把他从队列里推出去,石阶上到处是短促的撞击声、铁器刮擦声和喘息声。
石阶上层的天龙人们已经退到了观景台最里面的角落,金色头罩的胖子把旁边两个小头罩的天龙人推到前面挡着,他自己缩在栏杆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双手抱着头蹲着。
那两个小头罩的天龙人被推到前面之后尖叫着往两边跑,一个撞在栏杆上,一个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开,于是金色头罩的胖子暴露出来,他蹲在夹角里,泡泡头罩下的脸涨得通红,嘴张得很大,喊声被头罩闷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第一个从镜子里出来的男人已经冲到了观景台边缘,他手里的短刀上沾着特工的血,血沿着刀脊滴到石栏杆上,又被风吹散,他站在观景台的石栏杆前面,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天龙人,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有喊什么,也没有停步,只是把短刀举起来,朝金色头罩的胖子劈下去。
刀尖砍在泡泡头罩的表面,头罩先是凹陷,接着裂开一道细缝,那层透明的膜从裂缝处往外翻卷着,像被火烤过的塑料,边缘发白,金色头罩的胖子在里面尖叫起来,声音被头罩闷住了,只剩沉闷的嗡嗡声,他双手去捂头罩,却只摸到那层正在翻卷的薄膜。
沃丘利圣把黑屏障往石阶上层压了一截,把观景台上方封住了一半,黑色的屏障像一片压低的云,遮住了那些悬停岛屿投下的光,他把两根弯刀利刃从屏障上收回来,朝石阶中段那些正在和特工纠缠的人影扫过去。
利刃上的黑色焰云在挥动中把石阶表面的石板烧出两道焦黑的痕迹,碎石飞溅,那个独臂女人被利刃的余波扫到肩膀,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撞在石栏杆上,她左手的短刀脱了手,从栏杆缝隙掉下石阶,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弹了两下,滚进人群的脚边。
凯多站在冰面上,把狼牙棒从肩膀上取下来,朝纳斯寿郎圣的方向又砸了一记,冰面在那一击之前就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狼牙棒落下时,空气像被硬生生扯开,纳斯寿郎圣举刀挡住,初代鬼彻的刀身在那一击之后从裂缝处断成了两截,半截刀身带着刀尖飞出去,插在石阶下方的碎冰里,刀身还在微微震颤,他手里只剩半截断刀,四条骷髅腿在冰面上连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踩碎一片薄冰。
凯多把狼牙棒扛回肩膀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些正在往上冲的人影和那面已经碎了大半的落地镜,黄色的兽瞳里映着石阶上层的混乱,映着泡泡头罩的裂光,映着黑屏障和焦痕,也映着那些从镜中不断涌出的细小身影,他没有上去帮忙,也没有收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