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后,月照梵刚刚止住的哭声再次汹涌而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话语也变得更加慌乱。
“我怕……我怕兄长也会讨厌我……”
她哽咽着,声音含糊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兄长……我不想害死母亲的……我不想……如果……如果可以,我一定会用自己的命去换母亲……”
“不准再说!”
月佩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严厉,他捧起她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是兄长不好,是兄长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妹妹,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以后,不准你再说这样的话,听见没有?”
女孩抽噎着,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满心不安。
“兄长……以后会不要我吗?”
“不会的。”月佩衫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坚定的足以捻灭所有的不安与迷惘,“梵儿在兄长心里,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
从那之后,弈霖然就常常会跟着南宫和一起去清灵谷玩。
但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弈霖然还是会嘴硬,跟月照梵打打闹闹。
月照梵好像也变了,她不再下狠手了。
有一次,弈霖然在谷里的水田里抓赤甲龙虾,被那东西的钳子夹到了手,一时没站稳就撞到了旁边的月照梵。
结果两个人都摔进了泥潭里,变成了泥猴子。
他以为自己又要挨揍了,结果月照梵只是从泥里爬起来,抓了一把泥巴,直接糊在了他脸上。
她凶巴巴的说:
“你偷袭我?你完了!你一年拉不出屎!”
那时候的弈霖然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
一年拉不出屎???
如此恶毒!!!
还不如打他一顿。
后来,月佩衫还是帮月照梵把那柄玉心剑从月清那里要了回来。
一切看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但弈霖然知道,并没有。
因为从那以后,月照梵再跟他们出去玩的时候,哪怕是别人问起,月照梵也再没有透露过自己是清灵谷的二少主,她只说自己是个普通医修。
而月清谷主但凡出门,身边永远只带着月佩衫。
他从不让月照梵在人前抛头露面,就连几年一次的仙门大比,也从来没有让她参加过。
弈霖然见过她十二岁时,蒙眼就能认遍百草;
见过她十五岁时,只用一个茶杯就能炼出上品丹药;
也见过她二十岁时,一剑斩恶妖,破魔障。
还见过她不过百岁,就引来了化神雷劫……
弈霖然一直觉得,月照梵那样的人,本该是名扬天下,风华绝代。
可是在月清有意的打压和掩盖之下,整个修真界,根本没有人认识这个医剑双修,天赋卓绝的天才。
再后来……弈霖然听说月佩衫病了。
病危,朝不保夕。
可没过多久,他突然就好了。
月照梵却再也没了音讯。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十年前,当他再一次,终于有了月照梵的消息之后,她已经是大乘剑尊。
弈霖然不知道她那么多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只看到她……憔悴得不成样子,看到她彻底失去了以前那种鲜活的气息,看到她情绪淡得……仿佛对任何事情都再也提不起兴趣了。
弈霖然想过,她那些年里,是不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归宿?
那个归宿,如今是不是……也回不去了?
那她现在……会愿意看看他吗?
……
禁地。
柳和颂手中提着一盏灯,他走在前面,腰间的银铃铛被他施了禁制,一路行来,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夜风穿过林间的簌簌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株巨大的驻灵树矗立在空地中央,树冠如华盖般展开,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泛着灿灿的金色光辉,将整个禁地核心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那巨大的树冠之下,安放着一口通体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冰棺。
柳和颂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侧身让开位置,将手中的花灯放在一旁,没有再上前。
月照梵的脚步停在冰棺前。
隔着一层冰冷的棺壁,她看向里面沉睡的女人。
她很年轻,也很美丽,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酣眠。
五官轮廓与月照梵有七八分相似,或者说,是月照梵像极了她。
月照梵的指尖在冰冷的棺盖上轻轻划过,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却没有激起心中半分波澜。
对于这个给予她生命的女人,她既无法生出孺慕之情,也无法滋生任何怨恨。
对月照梵而言,她只是一段存在于别人的记忆和口中的过往。
所有人都说,月照梵的母亲,是为了保住她才死的。
那一天,月清抱着奄奄一息的听仪从外面回来。
重伤之下,她和腹中尚未足月的孩子,只能保住一个。
她选择了放弃自己,将自己剩余的本源,都渡进了腹中胎儿的体内。
所以,月照梵的生辰,便是生母的忌日。
月照梵从小就听着关于母亲的各种故事长大。
谷里的长老和弟子们会说,听仪仙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医修,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修士会说,她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剑修,仗剑天涯,风华无双。
她离世之前,将自己的本命剑“玉心”留给了月照梵。
她说,以这孩子的根骨,若是学了剑,必定强过她。
月照梵自小,便是听着别人说母亲的一颦一笑,听着他们说她的悬壶济世与仗剑天涯,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名为“母亲”的人的一生。
于是,月照梵便依照着这些描述,去学剑,去行医,去刻苦修炼。
月照梵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一个亦步亦趋的模仿者。
随着年岁渐长,月照梵的容貌、气质,乃至于持剑的姿态,都越来越像她。
越来越多的人在月照梵身上看到了听仪仙子当年的风采,他们会感叹:
“你真是像极了你母亲年轻的时候……”
月照梵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足够像她,就能换来父亲的关爱与垂怜。
可她从未得到过,哪怕一丝一毫。
直到那一天,她捧着自己刚刚炼成的上品丹药,兴冲冲地去找父亲。
父亲依旧像往常一样,坐在禁地的驻灵树下,陪着被封在冰棺中的母亲。
他转过头,面向月照梵,可眼神却只是飘浮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就像是透过站在那里的月照梵,看着别的某个人。
“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为什么逝去的……偏偏是我的妻子……”
那一句失魂落魄的低声呢喃,让月照梵所有长久以来的困惑、不甘与自我怀疑,都有了答案。
月照梵终于明白,她从小到大所承受的所有冷遇与苛责,都源于何处。
父亲恨她。
恨她夺走了他深爱之人的性命。
父亲又懦弱。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女儿这张与亡妻越来越像的脸。
他用这种伤人伤己的方式,在无尽的岁月里,惩罚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