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霖然模仿着自己当年的语气,脸上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结果你猜梵梵怎么说?她骑在我身上,捶得更猛了,一边捶一边喊:‘我还清灵谷少主呢!来啊,修理不了我全家我笑你三百年!’”
“我当场就没招了。”
“我爹……他还真不敢去修理清灵谷月家。”
“所以,等梵梵走了之后,我只能再去找南宫和的麻烦,打算把在她那儿受的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那段不打不相识的初遇,即便过去了数百年,如今想来,依旧鲜活如昨。
弈霖然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嘴角那抹无奈又怀念的笑意愈发真实。
“本以为找回了一次场子,南宫和那个没骨气的家伙就会安分些。”
“没想到,下一次,鼻青脸肿的他又把梵梵给带来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对当年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样你来我往,我记不清被她揍了多少次,少说也有十多次吧。”
“我一次比一次头铁,她一次比一次打得凶。”
“打到最后,我灵力耗尽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她就往我嘴里塞一把丹药,等我缓过劲了,再接着打。”
云出岫听到这里,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已经开始幻痛了。
“说真的,到最后我是真的服气了。但那时候偏偏嘴比骨头还硬,就冲她放狠话,让她有本事天天来。”
弈霖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结果,她还真就三天两头地往弈家跑,说一定要教会我怎么做人。”
“那段时间,弈家的守卫看见她都绕着走。”
“可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不来了。”
“我等了好几天,又等了十几天,她都没有再出现。”
“我用灵网玉简给她下了好多封挑衅的战书,她一封都没有回。那时候我心里就……有点坐不住了。”
“于是,我就自己跑去了清灵谷找她。”
“南宫和那家伙对清灵谷熟得很,带着我偷偷摸摸地混了进去。”
“我们在后山找了很久,才终于发现了梵梵。”
“她……跪在一块又大又硬的青石板上。”
回忆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弈霖然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和南宫和远远地蹲在一块石壁后面,都能清楚地听见月清谷主的骂声。”
“他骂梵梵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让她把玉心剑交出来,以后不准再出去行凶。”
“梵梵不肯,就梗着脖子跟他吵。”
弈霖然的讲述在这里停顿了下来,他视线低垂,落在身前的虚空处。
在弈霖然的记忆里,月清谷主每次到中州时,都是气息柔和的。
他跟着爹爹见过好几次,月清谷主给他的印象是一个稳重沉静,宽厚温和的医修大能,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那一天月清谷主周身的威压很重,脸色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吓人,阴沉沉的,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他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月清居高临下的指着月照梵,言语里满是克制不住的怒火:
“你仗着清灵谷二少主的身份,整日就知道在外面嚣张跋扈!”
“整个黔南的村寨,谁不知道你月照梵的名头?”
“用火烧人家的蛊虫,用剑气削平人家的药田,还把毒丹扔到孩子身上……你到底要害多少人!”
月清身形高大,月照梵跪在他面前,身形更显得娇小单薄。
偏偏月照梵很是倔强,她仰着头不屈不挠的反驳:
“是他们先欺负我的!”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月清打断了。
他强行把玉心剑从月照梵的丹田里取了出来。
眼看着玉心剑就要彻底脱离自己的灵力掌控,月照梵只得伸手死死的拽着剑柄,不让他拿走。
“这是我的剑!”
可迎面而来的,是一声几乎嘶吼出来的呵斥。
月清怒不可遏的神色之下,眸子里还掩着浓浓的悲伤。
“那是你母亲的剑,不是你的!”
月照梵几乎是立刻就毫不退让的接上话:“可是母亲留给我了!让我学剑是母亲的遗愿,你凭什么不听!”
“住口!”
月清似乎是被刺到痛处,他眼眶红的吓人,强行召剑的手都在抖。
他压抑着颤抖的声音,缓慢而又痛苦的说出那句让月照梵如坠冰窖的话。
他说:“早知现在,当初我最不该的,就是听你母亲的话,保下你……
月照梵浑身僵硬。
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把母亲留给她的剑夺走。
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带着湿漉漉的哭腔,声音颤抖。
“你以为我想?要是我能选,我才不要出生,我才不要你这样的父亲!”
月佩衫听说妹妹又被罚了,终于急匆匆地赶到。
他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几乎是跑着过去蹲下,单膝跪在地上,衣袍凌乱的散落一地。
他一把将月照梵捞进怀里,一边哄着妹妹,一边劝父亲消气。
月清原本还想罚一顿家法,可在最偏爱的长子的央求下,月清只得作罢,拂袖而去。
只朝着月照梵甩下一句:
“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和听仪的血脉,清灵谷没有你这样的少主!”
那个决绝而冰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径的尽头后,一直强撑着的女孩,身体骤然垮了下来。
她扑在兄长怀里,之前所有倔强的伪装,所有被强行压抑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嚎啕大哭。
那些被父亲冷硬打断,不被允许说出口的辩解,此刻都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哽咽与抽泣,向唯一愿意倾听她的兄长奔涌而出。
“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害人……是他们……是他们先招惹我的……他们都说……说我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里挖出来的。
“他们把蛊虫……放进我衣领里,把我逼到种满毒草的田里,还……还用毒丹砸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被他们欺负了,所以才还手的……”
她把脸埋在兄长宽大的怀抱里,因抽泣而浑身发抖。
“没有人……愿意跟我玩,只有南宫和……他不嫌弃我……他被人欺负了,我只是想……想给最好的朋友出气……我没有……我没有四处惹是生非……”
月佩衫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妹妹的眼泪浸透自己的衣衫。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抹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他安静地听着,直到妹妹的哭声稍稍平息了一些。
月佩衫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双眼和鼻头通红的妹妹,轻声问道:
“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跟兄长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