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卫生院病房不大,消毒水味道很重,混着一点熬草药的苦味。窗户开了半扇,山风灌进来,带了点草木气息,勉强压下刺鼻的药味。
年轻男人躺在病床上,右腿已经打上石膏固定,吊瓶挂在床头,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脸色依旧惨白,休整过后神智完全清醒,只是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床边的秦队。
两名专项组外勤守在病房门口,隔开无关人员,不让外人打扰问询。
姜宁月靠在窗边,没有凑上前。灵灵盘在手腕安静待着,偶尔抬眼扫一眼床上男人。团团窝在布兜不动,小石头藏在随身布包底下,不露头。清风悬在病房角落做耳报,专门捕捉对方心底藏着的念头,那些嘴上不说、只在脑子里打转的想法,瞒不住它。
秦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手里捏着笔录本,语气平缓,没有刻意施压。
“姓名,年龄,籍贯,进山目的。实话讲。”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视线飘向窗外,低声开口。 “苏阿么,二十四,市区人。我…… 进山徒步,走错路摔下去了。”
说辞听着普通,但是漏洞太多。
秦队笔尖顿在本子上,抬眼看向他。 “后山这片林子根本不是徒步路线,本地村民半夜都不会往囚山坳边上跑。你一个市区来的,独自深夜进山,不带照明,没有补给,手机没电,刚好摔在旧阵集中的区域。单纯徒步?这话很难让人信服。”
林舟抿紧嘴唇,低头盯着石膏,干脆闭口,打算硬扛到底。
就在这时,清风的声音悄悄传到姜宁月耳中。 “他心里在盘算,咬死徒步迷路,就算被扣,最多罚点钱,很快就能出去。背包夹层藏了一张残旧手绘阵图,进山就是来找锁魂阵的。”
姜宁月微微侧头,低声把清风捕捉到的信息转述给秦队。
秦队眼神一沉,抬手对着门外队员示意。 “把他背包拿进来。”
很快,一个灰黑色双肩包拎进病房,搁在床头柜。
“背包是你的?” 秦队看向林舟。
苏阿么身子一僵,脸色白了几分,嘴还硬:“里面就是换洗衣物,没别的东西。”
“我们可以直接开箱查验,也可以走正规搜查手续。” 秦队语气没起伏,“但你自己清楚,夹层里那东西一旦翻出来,整件事性质就完全变了。”
苏阿么手指攥紧床单,呼吸乱了。
僵持半分钟,他长长吐出口气,肩膀垮下来,不再继续编瞎话。 “行,我说。我不是徒步的。”
他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里有半张老阵图,老一辈传下来的。上面标记了这片山里的锁魂养魂阵。当年布阵那个术士,是我家远亲。”
秦队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姜宁月眉峰轻轻一挑,原来是后人。
“阵图不全,缺了大半点位,只标了大致方位,分不清哪些阵已经失效,哪些还完好蓄阴。” 林舟继续说,“听说这片山几十年没人动,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找到完好阵眼,取里面积攒的阴魂元。”
白仙的魂念传到姜宁月耳边:“他只学了点皮毛,只知道取阴元有好处,完全不清楚强行开阵会引发多大灾祸。”
姜宁月没出声,静静听着。
秦队继续发问:“你知不知道强行撬动这些锁魂阵,地脉阴气爆发,周边好几个村子都会遭殃?”
苏阿么低下头,声音变小。 “我…… 只知道这是老法子,能养术。家里笔记写拿到阴元有用,我没想刻意害人,就想拿到东西。”
“没想害人?” 秦队皱了皱眉,“阵眼一旦被硬开,阴气外泄,附近村民会接连撞邪、生病,严重的会出人命。你只想拿东西,代价却是一堆普通人的安稳日子。”
苏阿么沉默,不反驳,也不认错。在他的认知里,山里埋了几十年的孤魂,只是术法资源。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同伙?” 秦队追问。
“就我一个。” 苏阿么摇头,“半张阵图在我手里,其他人不知情。我偷偷独自过来的。夜里进山,打算先标记点位,白天再来动手。没想到摸到凹地脚下踩空滚下坡,腿直接摔断。”
“摔断之后我想爬出去,可怎么走都在原地转圈,越走越累,后面就听见你的声音。”
秦队继续记录,侧头看姜宁月。
姜宁月轻轻摇头,清风传讯:他没有撒谎,没有同伙,独自前来。但他修习的属于旁门,没有半点因果敬畏,只懂索取。
“你身上那股外来术痕,怎么来的?” 姜宁月开口,第一次主动问话。
苏阿么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惊讶,没料到对方能察觉术痕。 “自学的,跟着家里遗留古籍练的,只是粗浅入门,本事不高。”
“你知不知道,这片山里的阵早就被弃了。当年布阵的术士,最后死于术法反噬。” 姜宁月语气平静,“他布下这么多锁魂局,半分阴元都没拿到,最后身死道消。因果摆在这,你还要重走这条路?”
苏阿么嘴唇动了动,接不上话。看样子,他之前根本不知道布阵人的结局。
秦队合上笔录本。 “情况我清楚了。私自闯入管控区域,图谋动用禁术,意图扰动地脉阴阵。这件事移交专项组立案。后续会评估你修习术法的危险等级。”
“背包里那张阵图属于玄学证物,需要暂扣,得麻烦姜姑娘固化气场,留存归档。”
苏阿么垂着头,不再争辩。事到如今,抵赖没有意义。
外勤队员上前拉开背包,在内衬夹层翻出一张泛黄牛皮纸。纸上黑墨水手绘简易山形轮廓,朱砂标记几个点位,字迹老旧,正是几十年前那个术士留下的残阵图。
姜宁月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催动粉竹牒。一层淡淡的柔光裹住纸面,把纸上残留的旧术气息牢牢锁住。
“证物固化完成,气息不会消散,可以长期归档。”
秦队接过阵图,交给队员封装保存。
“先留在医院养伤,等伤势稳定,再转到专项组继续问询。” 秦队起身,跟门口队员简单交代两句,转头看向姜宁月,“我们出去谈。”
两人走出病房,关上房门。
走廊光线敞亮,没有病房里那种压抑感。
“苏阿么这边基本查清,单人行动,没有同伙。” 秦队开口,“但这半张残阵图给我提了醒。谁也说不准,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看过相关记载,惦记山里这些旧阵。”
姜宁月点头。 “阵图残缺,他只知道一部分点位。说不定还有别人手里握着别的线索。”
“接下来计划不变。” 秦队安排,“剩下两处完好活阵,今天下午阳气最盛的时候,进场统一破阵、净化地脉。我们负责现场封锁、警戒,采集物证;你负责破锁消解咒力,白仙梳理因果,清理地脉污染。黄仙守在外围,防止破阵时阴气飘进村落。清风全程探查,留意隐藏残息异动。”
“小石头负责定位阵眼核心,确认土层深处有没有遗留物。” 姜宁月接上。
分工清楚,各干各的活。
“破阵结束之后,我们联系周边各村村干部,近期禁止大规模挖土开山、深挖地基,设置一段时间预警。等地脉完全平复,再解除警示。” 秦队补充。
姜宁月嗯了一声。
忙了一整夜,终于到收尾阶段。几十年埋在群山之下的阴毒布局,今天就能彻底了结。
清风飘在身侧,低声传念:“姜姑娘,我扫过整片山林,没有其他外来气息。暂时没有其他人进山。”
灵灵在手腕轻轻挪动身子,青鳞微光一闪而过。团团从布兜探出头,小鼻子嗅了嗅空气,又缩回去安安静静趴着。
“那就准备下午进场。” 姜宁月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青山。
埋藏数十年的养魂旧局,是时候彻底清干净了。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