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青山坳被浓稠的夜色包裹。
姜宁月刚结束灵韵境的稳固调息,周身进阶后清透的魂力缓缓收敛入体。白日突破大境带来的地脉震动已然平息,只余下山间晚风穿林,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拂过石台周遭。
她掌心静静躺着那枚青竹牒,触手沁凉,纹路间蛰伏着一缕极淡的陌生魂息。
这是沈守尘方才交付于她的物件。大阵禁制严苛,凡带有俗世肉身气息的器物皆无法入内,这个由魂力凝练的竹牒,不知道能不能随自己进入九天封印大阵内去。
不同于那次依托功德善泽契合道则,今夜她是否能踏入了灵韵期引动大阵也是未知。
姜宁月抬眼望向落石村的方向,空间内的团团正小鼻尖翕动,隔着厚重的土层与河水,感知着乱石坑底那团青黛色的地气结晶。那是精纯地气凝结而成的灵物,气息温润内敛,专门滋养魂体,对师父大有裨益。
记下这桩事后,姜宁月起身向沈守尘躬身道别,独自走下囚山坳,返回了山下自己的居所。
白日破关耗神,她身心略带疲惫,简单洗漱后便躺卧床榻,吹熄烛火,沉入静谧的夜色之中。
窗外风声轻响,屋内幽暗安宁。姜宁月收敛全身魂力,放松神魂,很快便坠入了睡眠。
子时悄至,卧房的气温骤然冷了一瞬。
一道灰蒙蒙的淡影,无声无息在床榻边缘凝聚成型。
黑影静静伫立片刻,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拉扯力,精准锁定了姜宁月凝练后的魂体。
眼前光影一转,灰白浓雾翻涌而来,转瞬间,姜宁月清醒后便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九天封印大阵的内部的上方。
她果然没有猜错,灵韵大境的突破,让她再次踏入九天封印大阵,捏了捏袖子,竹牒还在,但是阵内的人依旧看不到自己。
大阵规整的格局清晰铺展在眼前,与上次入阵所见分毫不差。
外圈是青坳村历代亡魂凝成的屏障,镇守阵门;内部分割南北域,阴阳制衡。北域沈家执掌正阳道韵,稳固阵心本源;南域姜家执掌阴柔底蕴,调和地脉淤积浊气。
先去办正事,然后去看奶奶。
姜宁月心头泛起一缕柔软的怅然,却没有驻足停留,便飘向那熟悉的檀香所在之地。
行至阵心外围区域,姜宁月停了下来,一座隐于雾霭深处的清幽小院静静伫立。院落古朴简陋,无多余雕饰,仅有一圈低矮石墙围合,院内生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静谧孤寂,与荒芜灰白的阵域格格不入。
那缕萦绕整片阵域、万古不散的清心檀香,正是从这座小院之中缓缓飘散而出。
姜宁月驻足院外,没有贸然踏入。檀香气息从院内流淌出来,温润纯粹,和师父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同源同根,厚重的疑惑瞬间涌上心头。
飘进这座檀香小院,在堂屋中发现一道白衣女子背对石桌而立,长发垂落,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魂息与师父同源,清冷疏离之下,藏着入骨的温柔。
姜宁月抬手将竹牒放到了石桌上,知道眼前的人看不到自己,姜宁月放到石桌上就自觉的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看女子的反应,没猜错的话,眼前的人应该就是自己的师娘了,真漂亮。
白衣女子缓缓回身。
容貌清绝不染尘俗,眼底盛着万古沉淀的落寞,无喜无悲,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岁月浮沉。她指尖轻点石台上的竹牒,同源魂息瞬间入体,读取到里面封存的讯息。
下一秒,苏卿晚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清晰的吃惊。
这枚竹牒是沈守尘专属魂韵所铸,唯有他亲手托付才能送出,竟会经由外人带入阵中,这是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下意识抬眼,清浅的目光在院落雾霭间四处流转,身形微动,缓步扫视四周,指尖轻引周遭檀香烟息,顺着微弱的魂韵轨迹细细探寻。
她看不见姜宁月的实体,却能感知到这片空间里,藏着一缕年轻、干净且与守魂道脉同源的陌生魂息。
几番探寻,她终于锁定了坐在侧旁的姜宁月所在方位,诧异过后,眼底化开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柔和。
随即,她抬眸看向姜宁月,一缕月白清气弹出,轻点在她眉心。温润的魂力直入神魂,抚平了灵韵初成后的细微躁动,稳稳夯实了她新突破的道基。
这是长辈对后辈的提点,也是阵中之人,给予守魂传人的温柔回礼。
做完这一切,白衣女子颔首示意,示意姜宁月稍等片刻,身形便融入周遭月白雾霭,转瞬消散无踪。
院中的檀风轻轻拂动,流转不息的圣香漫过周身,宛如一声跨越万古、无人听闻的轻叹。
不过数息功夫,消散的白雾里人影重现,苏卿晚已然去而复返。她手中握着一枚形制与青竹牒相近的牒页,通体凝着深紫光泽,纹路流转着幽邃的魂韵。她循着姜宁月残留的细微魂息轨迹缓步上前,轻轻将紫色竹牒递到了她的面前。
姜宁月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牒身,随即对着苏卿晚恭敬颔首致意。
嘱托已送达,使命已然完成。
辞别苏卿晚后,姜宁月记起心中另一件要事,转身离开檀香小院,朝着南域姜家亡魂聚居地行去。
此番再来姜家魂域,景象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经过多日本源魂力的日夜温养,奶奶虚浮孱弱的魂体已然凝实大半,飘摇的根基彻底稳固下来,眉眼间也褪去了初入阵时的虚弱苍白,恢复了往日温和沉静的模样。
大伯与大伯母依旧守在一旁,见她魂体安稳定型,眉宇间的郁结也消散不少,周身气息舒展平和。
姜宁月静静立在雾外凝望,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还好有姜家祖地魂力滋养,再加上二人寸步不离的看护,奶奶终究稳住了魂体,不必再受魂体溃散、飘零无依的苦楚。
忽然周遭浓雾飞速倒退,大阵绵长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下一秒,魂体归位,她猛地睁开双眼,重回自己的床上。
夜风依旧,眉心残留着淡淡的凉意与檀香味,真实而清晰,证明方才的一切绝非幻梦。
空间内的灵灵确认月月神魂归位后长长的出了口气。
夜色未深,姜宁月没有再入睡。她敛整衣襟,携着满心的疑云,连夜登上囚山坳。
沈守尘早已立在院中灯下等候。
他无需问询,仅凭姜宁月发丝、眉宇间萦绕的淡淡檀息,便知晓那封藏在青竹牒里的念想,已经成功送到了阵中。
晚风穿过竹林,卷起院中袅袅檀香,气息轻柔绵长,与秘境小院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姜宁月静静站在他面前,眉心还残留着苏卿晚点下的月白凉意,掌心握着那枚微凉的紫色竹牒,心底积攒的疑云、见闻尽数翻涌上来。
先姜宁月将今夜入阵的经过缓缓道来:从黑影引魂、灵韵入阵,到寻到檀香源头的雾中小院,再到交付青竹牒、见到师娘苏卿晚,最后去往姜家魂域,亲眼确认奶奶魂体已然稳固成型。
“师父,今日我才彻底分清。”姜宁月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师父我升大境界跟有大功德都可以在夜晚入阵中。”
说完,姜宁月抬手摊开掌心,那枚凝着深紫光泽的竹牒静静躺在手心,纹路间流转着幽邃温润的魂韵,还裹挟着小院独有的清心檀气。
她向前递出,恭敬地将紫色竹牒送到沈守尘面前。
“这是师娘收下青竹牒后,回赠与您的,特来交给师父。”
沈守尘的目光落在紫牒之上,原本温润平静的眼底,再度泛起一层极浅的波澜。
他伸出修长洁净的手指,轻轻捏住牒边。指尖触碰的瞬间,同源的檀香烟息、纠缠万古的魂韵顺着牒身流转而来,清晰传递着苏卿晚方才在阵中的所有心绪与回应。
“她收下了我的念想,也借这枚紫牒,回传了阵中的讯息。”沈守尘低声呢喃。
这枚紫色竹牒,同样出自苏卿晚之手,是她专属魂韵凝练而成的信物,与青竹牒一青一紫、一寄一念,横跨秘境相隔万古,是二人之间独有的传信凭证。
沈守尘指尖摩挲着牒面细密纹路,语气轻缓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怅然:“你能拿到这枚回牒,说明她不仅接纳了我的嘱托,也认可了你这个守魂传人。”
姜宁月静静看着他,趁此刻时机刚好,终于问出了那个盘踞心头许久的核心疑惑。
“师父,那座藏在阵心旁的檀香小院,是师娘的居所对吗?那缕万古不散的圣香从院中飘出,漫向天心阵眼。为何你们二人炼制的檀香,会一模一样?”
问话落下,竹院风声骤停,周遭檀烟凝滞。
沈守尘收回落在紫牒上的目光,抬眼望向幽深山林,眼底那点刻意藏起的平静彻底褪去,只剩万古沉淀的沧桑、入骨的温柔与化不开的落寞。
他将紫牒轻轻收进袖口妥善安放,动作珍重至极,像是握住了一段险些湮灭的旧时光。
沈守尘收回落在紫牒上的目光,抬眼望向幽深山林,眼底那点刻意藏起的平静彻底褪去,只剩万古沉淀的沧桑与化不开的落寞。他轻轻抬手制止了她后续的追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此事底蕴太深,现在还不是你知晓全貌的时机,你先回去歇息吧。”
话说出口,便是明确的逐客之意。
姜宁月抿了抿唇,心里瞬间通透了几分,没有再多追问,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开了竹院。
回到山下自己的木屋,她关好房门躺卧床榻,识海里立刻响起了灵灵好奇的声音。
【月月,师父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姜宁月翻了个身,望着漆黑的屋顶,轻轻嗤笑了一声,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了然的吐槽。
“他哪里是单纯觉得时机不对。”
“他是急着独自翻看那枚紫色竹牒里,师娘传回的隐秘讯息,才故意把我撵走的。”
灵灵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原来是这样!师尊平日里清冷自持,碰到师娘的事,还是沉不住气啊。】
姜宁月点头,心底翻了个白眼,师父这个闷葫芦性子,也就是遇到她这个通透的好徒弟了。
她太清楚师父的性子了,之前让一个月的考核出世的事情后,她就给这个师父看的透透的,只要是遇到师娘的事情上从来做不到真正无波。那枚紫牒承载着师娘跨越大阵传回的私语与心绪,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万古牵挂,师父自然不愿意当着她的面拆开阅览,才找了时机未到的由头将她遣走。
算了早些睡吧,明天要跟团团去看看河底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