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晨间薄雾尽数消散。暖融融的天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铺洒在蜿蜒山道上,驱散了山间最后一缕湿凉。
姜宁月辞别师父,缓步下山,心底疑云依旧盘缠不散。一冷一暖两缕同源檀香、行踪诡秘的暗处黑影、师父刻意封存的过往,诸多细碎线索拧作一团乱麻,始终理不出头绪。连日心神紧绷、劳心费神,她已然疲惫不堪,只得暂且将纷杂思绪压下,不再强求溯源。
折返小院时,日已过午。空空荡荡的腹间泛起阵阵饥意,提醒着她早已错过饭时。
姜宁月的厨艺向来随性,一贯只求熟食饱腹,从无半分精致讲究。平日里粗茶淡饭随意应付,唯有煮方便面,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百吃不厌的拿手吃食,是平淡山居里独属于她的小慰藉。
她煮面极有分寸,无需费心拿捏火候,简单步骤却总能煮得恰到好处。清水沸滚,卧一枚圆润荷包蛋,放入酱包提鲜,淋少许陈醋解腻,下入面饼撒满调料,最后缀一滴香油增香。热气腾腾翻涌升腾,醇厚面香漫溢整院,便是她此刻最知足的一餐暖意。
袅袅炊烟随风轻散,浓郁面香冲淡了多日萦绕周身的阴冷沉郁。姜宁月坐在院中小石凳上,慢悠悠吃完热面,又翻出仅剩的干粮——一包豆沙面包与一根火腿肠。网购的补给尚未送达,这便是她午后充饥的全部存货,松软清甜,刚好可以垫腹解馋。
连日深陷大阵秘辛与人心诡局,她终日被疑云与压抑裹挟,难得偷得半日清闲。抬眼望向屋后苍翠绵延的青山,心头微动,索性入浅山闲行散心。
一来舒展紧绷多日的心绪,二来昨夜大阵异动暗藏玄机,或许松弛心神之下,反倒能窥见往日忽略的细微线索。
后山光景,与死寂阴森的囚山坳全然不同。草木繁茂葱郁,清风穿林、枝叶簌簌,雀鸣清脆错落,满目鲜活生机。可温润的山野气息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敛而不发的沉寂,如同风雨前夕短暂安稳,平静之下暗伏波澜。
姜宁月步履悠然,目光轻扫周遭山石草木。她指尖捏着拆开的豆沙面包,清甜香气萦绕鼻尖,伴着徐徐清风,缓步走向山林更清幽的浅处。
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草木缓坡,她驻足凝神观望,耳畔忽然掠过一阵细碎轻柔的响动。
那声响绝非风动叶落,亦非虫鸟振翅,而是细细簌簌、贴着地面轻挪的动静,不远不近,始终牢牢跟在她身后。
姜宁月脚步倏然一顿,凝神细辨,心底已然了然,定是山中生灵被气息吸引,悄悄尾随而来。
她缓缓回身,垂眸望去。
刹那间,心头所有警惕尽数消融,一片柔软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斑驳天光落进草丛,一只圆滚滚的小刺猬正蜷在叶间。它通身浅棕软刺细密温顺,无半分凌厉锋芒,小小一团缩成圆润毛球,一双黑眸湿漉漉、亮晶晶的,怯生生望着她,憨态懵懂,可爱得惹人心头发软。
许是久居僻静山野,它不惧人声,只带着几分天然羞怯,不远不近地追随其后,成了一条软乎乎、甩不掉的小尾巴。
姜宁月心头一软,瞬间猜到了缘由。
想来是她一路行走,面包的清甜香气缓缓溢出,被嗅觉灵敏的小家伙捕捉,便循着香味一路追随至此。
姜宁月生怕惊扰了这只小生灵,放轻周身动作,缓缓屈膝蹲身,姿态温柔。
“原来是个贪嘴的小馋鬼。”
她语声轻柔,指尖小心掰下一块松软面包,轻轻放置在干净的青石面上。
小刺猬瞬间定格不动,黑亮的眸子紧紧锁住那团雪白松软的吃食,小巧鼻尖不停翕动,细细嗅着清甜气息,满眼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期待。
迟疑片刻,它才慢悠悠挪动胖乎乎的身子,一蹭一蹭靠近,垂着小脑袋小口啃食面包。动作迟缓温顺,全无野生物种的疏离戒备,乖巧得不像话。
姜宁月静静蹲在原地,屏气凝神,温柔注视着小家伙进食的模样。
连日积压的悬疑困惑、身心疲惫与沉沉压抑,在此刻尽数消融。这猝不及防的软糯治愈,抚平了她心头所有褶皱。
风软林静,光影温柔。小刺猬吃完面包,依旧不肯离去,抬着圆乎乎的小脑袋望向她,眼底盛满纯粹的期待,分明还未尽兴。
姜宁月被它讨食的娇憨模样逗得眉眼弯弯,心头暖意融融,又掰下一块面包递去,轻声安抚:“别急,慢慢吃,还有很多。”
她本打算喂完便继续探查山林,可这只小刺猬像是认准了她这个临时投喂的主人。
整块面包食尽,小家伙依旧牢牢黏在她脚边。姜宁月向前移步,它便笨拙地滚动两步,圆滚滚的身子贴着地面轻挪,安安静静、寸步不离,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软萌小尾巴。
她刻意后退几步试探,小刺猬亦步亦趋,始终紧随不离。
姜宁月又心软又好笑,轻声失笑:“你这小家伙,黏人的很。既然这般爱跟着我,往后便叫你团团吧,圆滚滚一团,倒也贴切。”
名叫团团的小刺猬似是听懂人言,停下挪动的身子,微微仰头,鼻尖轻轻颤动,懵懂乖巧的模样,无声应下了这场奔赴与追随。
姜宁月望着它软萌无害的模样,实在不忍将其独自留在山林。此地看似平和安然,可后山紧邻囚山坳这片诡秘凶地,暗险四伏,留它孤身在此,终究太过凶险。
她终是心软妥协,浅浅轻叹一声:“罢了,跟着便跟着吧。”
一人一刺,团团相随,慢悠悠穿行在青山叠翠、徐徐清风之中,山野寂寥的光景里,多了一丝鲜活暖意。
清风拂林,枝叶婆娑,斑驳光影错落流转。素来暗藏诡秘的后山,因这只突如其来的小生灵,多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暖意与鲜活生机。
可姜宁月全然未曾察觉,在她携着团团悠然闲行之时,山林最深处的幽暗阴影里,一缕淡薄虚影静静伫立,默然凝望。
它敛尽周身气息,无悲无喜、寂然无声,静静俯瞰着人间这片刻的温柔闲适,心绪难测,图谋深藏。
青山静默无言,地底暗流汹涌,从未停歇分毫。
青山风软,团团相随,一念温柔机缘落地,无边暗处凶险暗伏。明暗双线悄然交织,闲适山野光景之下,新的宿命篇章已然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