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就在灵井镇。”
“大公子是想买地?”
曹昂心中一紧:“那块地,姓曹?”
温华摇头,干脆利落:“不是。”
“是陈家的。”
两个字,让曹昂脸色骤变。
陈家。
难道就是颍川陈群背后那个庞然大物?
其他世家他还能周旋。
唯独陈家,碰不得。
陈氏一族,乃是颍川郡的第一望族。
声望之盛,甚至盖过了荀彧所在的荀家一头。
如今陈家掌舵人,是陈群之父陈纪。
此人在灵帝时期便是名满天下的士大夫。
董卓进京后,更是官至五官中郎将,后又升迁侍中,初平元年更出任平原相。
这等人物,绝非他能随意招惹的对象。
能在董太师麾下站稳脚跟,还能一路平步青云,这老家伙手段绝非凡响。
去年天子刘协迁都许县,拜曹操为大司空,袁绍为太尉。
那河北四世三公的绍本侯,嫌这位置屈尊降贵,竟把太尉印信推给了陈纪。
三公之尊,多少人跪破膝盖求不来,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转头去当了个闲职大鸿胪。
这般连董卓、袁绍的面子都不给的老狐狸,想从他嘴里掏东西,曹昂自知没那个分量。
眼下最棘手的是,陈氏父子正供职于吕奉先军中。
想买地?门都没有。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
陈家田产遍布冀州,岂是陈纪一人能只手遮天?
再者说,这等家主哪有空插手乡野琐事。
念及此处,曹昂目光如刀,直刺温华:“三日之内,我要泉店村的地契。
村民全搬走,哪怕拿曹家所有良田去换,我也认了。”
以万亩良田换取一座煤矿,在曹昂眼里简直是捡漏。
温华却哭丧着脸,满脸不解:“大公子,犯得着如此执着吗?换个地方不好吗?那地界全是盐碱瘠土,种不出好庄稼。”
“谁让你种地了?”
曹昂眉头紧锁,语气森寒:“办砸了,就滚回亳州守着祖坟去吧。”
温华脸色骤变,冷汗直流。
曹昂随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得让人发毛:“放手去干,我信你。”
话音未落,根本不容对方辩驳,曹昂拽住刘远,招呼胡三,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府门。
刚跨出大门,曹昂便沉声问道:“城中铁匠铺,你熟识几家?挑个手艺最好的带我去。”
相识多时,刘远早已摸清这位主子的脾气。
不想解释的事,问破嘴皮也是徒劳。
不如老老实实办事,谜底自然水落石出。
木匠与铁匠本就同根同源,彼此交情深厚。
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停在一间铁匠铺前。
不等曹昂开口,刘远扯开嗓子大喊:“老周!开张啦!”
“来了!”
一声暴喝震得门窗嗡嗡作响。
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壮汉大步跨出。
曹昂眼前一亮,忍不住暗叹:好一头猛兽!这体格,怕是比西方那个叫施瓦辛格的还要夸张几分。
隆冬时节,那汉子竟只穿一件单薄短褐。
在外的双臂青筋暴起,肌肉块垒分明,宛如铁铸石雕。
看得曹昂眼皮狂跳,心中凛然。
见刘远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甲士,汉子调侃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狐疑地打量着曹昂:“阁下哪位?”
刘远挺起胸膛,一脸傲然:“司空府曹昂曹大公子,找你有要事相商。”
几日不见,这厮竟攀上了司空府的大高枝。
不错,有点长进。
周山连寒暄都省了,扑通一声跪地磕头:“草民周山,拜见大公子。”
曹昂没摆架子,伸手虚扶了一把。
“别慌,我可不是来刁难你的。”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底层百姓,突然直面权倾朝野的司空长子,腿肚子转筋也是本能反应。
曹昂心里清楚这种敬畏感。
前世他也曾是个小透明,太懂这其中的微妙心理。
于是他不废话,单刀直入:“这把锯子,我要你把上面的齿,全磨成斜角。”
周山双手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大公子,齿要是斜了,这玩意儿还能干活?”
他的疑虑毫不掩饰。
“少问,照做。”
曹昂眼皮都没抬,“工钱翻倍,少不了你半文钱。”
周山咽了口唾沫,再不敢多言。
他闷头苦干,曹昂在一旁不时指点两句关键细节。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一把造型独特的斜齿锯便诞生了。
“找根木头试试手。”
曹昂把锯子递给旁边的刘远,吩咐道。
刘远手脚麻利,抱来一段废木料。
大概一尺长,手腕粗细。
曹昂将木料架在桌沿,一只脚稳稳踩住末端,左手握锯,发力推拉。
嗡——
锯齿切入木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木屑如雪花般飞溅,那道锯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扩大。
刘远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也太快了?
仅仅改变了锯齿的角度,效率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若是寻常铁匠铺都用这种工具,砍伐速度起码翻上好几倍。
对于商人而言,时间就是真金白银。
不到三分钟,那根坚硬的木料应声而断。
曹昂收起锯子,笑得像只 成功的猫,递到刘远面前:“老刘,看着办?”
刘远深吸一口气,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震撼。
“大公子神机妙算,小人自愧不如!”
这句马屁拍得极其自然,也极尽诚恳。
“这就对了,听着顺耳。”
曹昂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周山,“你一个月赚多少?”
周山愣住,还没反应过来。
“我给你双倍月薪。”
曹昂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从今往后,你只给我打一种锯子。
数量不限,随要随有。”
周山整个人僵住了。
随即,狂喜如潮水般涌遍全身,甚至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在这大汉朝,四百年门阀世族根深蒂固。
像他这种贱籍铁匠,若无奇遇,这辈子也就烂在泥里,能吃饱饭都算是祖坟冒青烟。
可现在,司空府的大公子亲自招揽!
这不仅是一份差事,更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一旦入了司空府,整个家族的脸面都能跟着光鲜起来。
“谢大公子恩典!”
周山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小的这就收拾铺子,以后这条命,这条手艺,全是公子的!”
“把家当全搬去司空府,最近在那儿办公。”
曹昂话音落下,脚步未停,径直朝府门方向走去,“免得来回折腾受罪。”
周山没半点犹豫。
他扛起那柄沉甸甸的大铁锤,脚下生风地跟上。
至于那个破旧的铁匠铺?扔那儿得了,里面连个铜板都掏不出几枚,留着也是占地方。
……
午歇刚醒,丁夫人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反应就是找自家宝贝儿子。
丫鬟在一旁急得直跳脚想拦,她根本听不进去,迈开小碎步就往外院冲。
早饭那一顿爆炒的滋味,简直让人魂牵梦绕。
此刻肚子里像是有只猫在挠,饿得前胸贴后背,口水都要忍不住流下来。
可让她再去找曹昂做饭? 也不干。
儿子虽孝顺,但堂堂司空府大公子,整天围着灶台转像什么话?君子远庖厨是基本修养。
她心里盘算好了:趁热打铁,把炒菜的手艺学过来。
往后父子俩想吃随时能下锅,何苦总麻烦人家?
早前吃饭时就有这念头,可惜当时华佗在场,二人正谈得火热,她不好意思插嘴。
现在午休结束,那股馋虫彻底按捺不住了。
然而,刚跨进前院门槛,丁夫人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好家伙,原本清幽的前院,竟成了乱哄哄的施工工地。
一群木匠挥舞着角尺、锯子、刨子和锤子,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热火朝天的架势挡都挡不住。
温华去了泉店村采买,刘敏跑酒楼办事,家里没个主事的,丁夫人只能随手抓个低等仆役问话。
得知 后,她浑身发软,跌跌撞撞冲进大厅。
眼前的一幕,让她差点当场昏厥。
偌大的厅堂,空荡荡一片。
别说桌椅板凳,连根牙签都没剩。
老鼠要是敢进来,都得哭着出去,因为实在找不到一点能啃的东西。
“夫人!”
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身形摇晃的主子。
缓过一口气,丁夫人声音都在抖:“这可怎么收场……老爷回来,非得扒了子修的皮不可。
这孩子平时多省心的,怎么这次回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曹昂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跨进门框。
丁夫人猛地推开搀扶的侍女,几步冲上前,死死抓住曹昂的袖子,语气急促又带着怒意:“子修!你疯了吗?家具怎么能卖?咱家就靠这点老物件撑门面呢!父亲若是知晓,你担待得起吗?”
对这位继母,曹昂可不敢用对付曹洪那一套糊弄。
他轻轻握住丁夫人的手腕,语气温和却笃定:“母亲宽心。
我已将城中手艺最精湛的木匠全都请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旧家具,都是曾祖辈留下的古董,样式老旧,早就该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