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出来时，崔进正等在廊下。
“今日煎药、尝药、送药的人，全留下。上午这一剂用过的罐、剩下的药渣和药汤，照原处看住，谁也不许收拾。”
崔进应着，回头叫人。另一个内官来报，接夜值的人已经到了，问里头原班的可要换下。魏忠贤叫他将新来的人领到旁屋，随时听用，白日伺候过的一个也不许走。
“饭送来这里吃。皇爷今日说过什么、哪里不适，咱家还要问。”
一名内官在旁低声说，上午的药盏已经洗过了。
魏忠贤朝他看去。
“你洗的？”
那人跪下，说是自己交给人洗的，当时皇上已经用完，照往日便撤了出去。
“交给谁，带着去找。先把人和盏找到。”
崔进叫了两个人跟他去。那内官还要辩，说自己并不曾碰药，魏忠贤已经转向院判，问他起初什么时候发作，上午诊过又怎样。
院判将所见一一说了。病情为何骤变，他不敢应定：用药以后添症，自然要疑这张方；皇帝原有咳疾，也须重新辨看，不能只凭先后便定是哪一处出了错。
“咱家问的是你看见的，不是叫你在这里猜。”魏忠贤压低声音，“今夜你亲自守。用了什么，怎样变的，随时来报。”
“臣遵命。”
“你若又叫旁人来回一句尚须调养，咱家便叫他领着你来。”
院判没敢接话，转身进去了。
客氏掀帘出来，看见师徒还在廊下，便朝陈老道走来。
“你们不是拿人试过么？又说有旧案，到了皇爷这里，怎么便不敢说了？”
陈老道答：“试过，也有不受的，都曾报上。陛下今日添症，贫道只能先停，不能还照原来的用。”
“这会儿你倒知道不能用了。”
林远听不下去，向前挪了一步：“进用的是会诊改过的方，师父没有私下——”
魏忠贤看了过来。
林远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那张会诊单，咱家看过。你做过什么？”
“小道只记起居。”
“今日的药，你见过？”
“没见过。”
“那就把你记的交出来。”
林远从袖中取出副本，崔进上前接了。周成说正册午后已经送入，自己去取，魏忠贤让两份都留下，回头分开问。他又叫陈老道将今日诊见写清，原话写，不必同别人商量。
陈老道问能否再去看皇帝一回。
魏忠贤回身掀了帘，向里头问院判还需不需要他。院判说方才的脉象还要当面核过。客氏还想说话，魏忠贤已朝陈老道抬了抬手，催他进去。老道从二人之间过去，魏忠贤才放下帘子。
林远想跟，被崔进拦在外面。
他留在廊下，听见里面偶尔又起咳声，忍不住往门边挪。起先守门的人只伸手拦，第三回便将他推了回来。
“站那边。”
林远退到柱旁。天色渐暗，檐下来了几个生面孔，没人向他问话。他看着其中两人随崔进进了外间，将案上所有册页收在一起，又见有人拿着纸去药房。方才端水、传话的人陆续被叫走，走的却不是同一方向。
罗御医出来向魏忠贤报，眼下稍缓，今夜仍须守着。魏忠贤听完，才进暖阁请示。隔着帘子，林远只听见皇帝咳了两声，后来再没听清。
等陈老道出来，师徒被领回原先候诊的值房。
屋里的包袱已经打开了。
一人翻着药箱，另一个坐在床沿记。林远想上前看，被挡在门口。药瓶、抄方、几件衣裳都搁在桌上，师父早上没喝完的水还在，杯底压着一页试服的旧记录。
崔进随后进来，告诉他们，奉旨查问进方始末，先随东厂的人过去，京中住处也要有人去看。
“玄真道长呢？”陈老道问。
“另有人去请。”
林远听见东厂二字，下意识去看师父。老道向崔进说，医官若还要问方，须能找着自己。
“会找你。”
“宫里如今怎样？”
崔进没有再答，叫人将纸与药箱分别带走。陈老道从床头取外衣，也被那人接过去，翻过内外，才还到他手中。
出了值房，师徒便被分开了。林远想走到老道身边，手臂忽然被抓住，扭到了背后。他疼得弯下腰，听见师父叫了一声，那人手上略松，却仍推着他往前走。
陈老道被带向另一辆车。林远扒着车门想再看一眼，番役扯下帘子，挡住了他。车已动了，他问师父是不是也去东厂，外头没人答；再问一次，车壁便挨了一鞭柄，叫他闭嘴。
东厂问事房里已经点了灯。
林远被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桌后的人翻着刚送来的纸，问过姓名，又问师父是谁。林远答完，那人从几页旧信抄件中抽出一张，放到他面前。
“你人在陕西，怎么就惦记起皇爷的病了？”
……
林远看着桌上的信，半晌没有答。
“问你呢。”
门边的番役往前走了一步。他赶忙开口，说玄真在内廷供奉，来信问的又是落水以后的病，自己便猜到了皇帝身上。
“谁跟你说皇爷落过水？”
“路上听人讲过。”
话才出口，他便后悔了。问话的内官让他说在哪条路上、什么人讲的，旁边书办也停了笔。林远只得说是在伤前听过，如今记不起了。
内官翻出先前查过的身世，念了伤后失忆那一行。
“家在哪里不记得，皇爷的事倒记得。”
林远想解释，内官已经问起救他的地方。他从石梁下说到李家，后脑伤在何处、醒来见着谁，一样样重问。腰带和木簪都被收走了，他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拢着道袍，答到自己也分不清哪件刚说过。
再问到进京，内官忽然打断他。
“你师父说，你在山里便催着要来。是他叫你来的，还是你劝的他？”
“我劝的。”
“图什么？”
林远说想把方子送来，内官不耐烦地敲了敲桌。
“咱家问你图什么。方子是你祖传的？皇爷叫你送来的？”
他低下头。他若说自己知道陕西将乱，知道皇帝明年会死，这一晚便再也问不完了。门边的番役又走近些，他赶在对方伸手以前开了口。
“想求个出身。”他说，“若有赏赐，后山也能好过些。”
内官示意书办接着写。
“为了这个，便把你师父也拉了来？”
林远抬起头，又慢慢低下去。
“师父原先不肯。我劝过许多回。”
往后问的都是方子。他不会诊脉，也没碰过第三剂药，答得最多的是不知。内官让他把哪几页是自己抄的挑出来，隔了一阵，又拿另一份来问。林远认得自己的字，却越来越看不清纸上那些细行，眼睛凑近了，才发现问词里写着自己劝陈景初携方赴京。
“原方是后来取来的。”他指着那句，“我们到京以后，玄真师伯才写信。”
“先前带的是什么？”
“师父用过的抄方。进呈的是九月送来的原案，孙郎中也看过。”
内官从旁边翻出取方信底稿，让书办添上日期。林远接着往下看，到了“言此方可愈圣疾”，手停住了。
“这句我没说。”
“你方才说想治好皇爷的病。”
“是想。可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也没劝师父包治。”
书办将笔搁下，转头等着。内官望了他片刻，问陈老道可曾向谁夸过海口，林远说不曾，便又被问了从玄真到孙郎中、再到太医的几次谈话。
等这句话改完，他的两条腿已经麻了。番役叫他起来，他扶着桌沿才站稳，仍想问师父在哪儿。
内官将问词收拢，门已经打开。
“先顾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