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不语回县衙时,身后跟着三只羊。
三只羊昂首挺胸,走得六亲不认,和昨晚只会“咩”的模样判若两羊。
“大人,证明核验清楚了。”毛不语把那张皱纸拍到案上,“杨老三、老四、老五一致承认,蹄印是自愿按的。我毛不语从没吃过南山羊寨的羊。”
陆青川看向三只证羊:“是吗?”
三只羊一起点头。
“昨晚为何不认?”
三只羊又一起看天。
毛不语小声道:“它们说,作证归作证,当众站在狼旁边有损羊寨形象。”
宁敬之把证明收走:“情况属实,留档。二十文代书费不予报销。”
“为什么?”
“县衙没让你写。”
毛不语正要据理力争,陆青川将一只水碗推到他面前。
“闻闻。”
“大人,小妖喝过了。”
“没让你喝。”
毛不语低头嗅了两下,神情一肃:“有昨天虫壳上的粉味,很淡。水从哪来的?”
“县衙后井。全衙门每天都喝。”
王六默默放下刚端到嘴边的茶。
陈九也放下茶,想了想,把嘴里那口吐回壶中。
宁敬之把茶壶推远:“你自己那口单独记。”
城印给出的地下图只亮了城南枯井,后井水里却已有灵矿粉,说明两处水脉相通。污染尚未大规模扩散,留给县衙的时间仍在缩短。
陆青川需要一只能从几十种泥土、药草和人味中辨出矿粉的鼻子。
“毛不语,有没有兴趣替县衙做事?”
大堂静了一下。
王六先开口:“大人,让妖怪当衙役?”
“不是衙役,临时巡检。”
“有区别吗?”
宁敬之道:“有。临时巡检不领正式薪俸。”
王六顿时不反对了。他甚至觉得这只狼颇有成为同僚的资格。
毛不语却没立刻答应:“先说薪水。”
“县衙欠薪二十七个月。”陆青川如实道,“你若现在入职,可以从第一个月开始欠。”
毛不语看向王六。
王六点头:“大人没骗你。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我图什么?”
“办案期间管饭;立功后,县衙给你出具守法和任职凭证。”
毛不语的耳朵动了一下。
一张官府承认的凭证,不能让妖变成人,却能让他进城时不再被当成一桩尚未发生的案子。
“考什么?”他问。
“嗅觉、识字、守则。”
第一项很简单。宁敬之取来五只封口纸包,分别装盐、茶末、红土、药渣和一粒傀儡虫粉。
毛不语没靠近,只坐在三步外抽了抽鼻子。
“第一包盐,去年受过潮;第二包陈茶,泡过一次又晒干的;第三包南坡封泥土,没掺猪油;第四包是柳大夫倒掉的药渣,治拉肚子,病人应该没治好;第五包虫粉。”
宁敬之打开药渣,神情微妙:“你怎么知道没治好?”
“里面少了一味止泻草,多了一撮补肾根。”
王六和陈九同时转头看向宁敬之。
老头面不改色地收起药包:“公物,不许打听。”
第二项识字,毛不语念完一张追逃告示,只把“捉拿归案”念成了“捉来管饭”。
“意思差不多。”他坚持道。
第三项是守则。
陆青川给他一页纸,上面只有五条:不得私刑,不得侵吞证物,不得擅闯民宅,不得泄露证人,不得无故伤人。
毛不语看完,清清嗓子。
“话说承平十九年,青石县风云骤起。有一灰狼好汉,身高八尺,忠肝义胆——”
陆青川打断他:“念原文。”
“原文不够生动。”
“不用生动。”
毛不语只好老实念。念到第三条,他提出进民宅前若已经有半截尾巴在门里,算不算擅闯;念到第五条,又问什么叫无故,若对方先骂他长嘴算不算有故。
陆青川逐一回答,反而把几条含糊之处补得更清楚。
考核将结束时,孙二被押来补签口供。
他昨夜挣扎时磨破的手掌尚未包扎,血从指缝渗出。
毛不语只看一眼,脸上血色顿失。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翻椅子,呼吸急得像刚跑了十里。狼爪紧扣住门框,却仍止不住发抖。
王六皱眉:“捕快见血就倒,怎么拿人?”
“我没倒。”毛不语咬着牙道。
“门框扶着你呢。”
“它自愿的。”
陆青川把孙二的伤手包住,让人先带下去治疗。
毛不语许久才缓过气,低着头道:“不必考了。我干不了。”
“怕血多久了?”
“一直。”
“能闻见隔墙的血吗?”
“能。”
“不亲眼看,能继续追踪?”
“能。”
“那就不让你负责近身抓捕。”陆青川提笔在守则后增加两行,“你负责追踪、辨物和外围拦截;接触血迹证物必须封装,由搭档转交。任何行动至少两人一组。”
毛不语抬起头:“这也算捕快?”
“是临时巡检。”
“有区别吗?”
“有。”宁敬之道,“不领正式薪俸。”
毛不语沉默半晌,伸出右爪。
“那便先欠一个月。”
陆青川也伸手,与他爪尖轻轻一碰。
“先去查水。”
县衙随后从东西南北四处水井各取一碗水。毛不语逐碗闻过,最后把四碗都推到左边。
“都有矿粉味。”
陆青川脸色沉了下来。
测试结束后,毛不语的聘书多了三条岗位限制:不负责近距离血迹勘验,出现触发可主动退到十步外,所有嗅觉结论必须由物证或第二来源复核。
衙役原以为这是给狼妖开后门,陆青川却把同样原则写进所有临时岗位——腿伤的不抬重物,不识字的不独自记数,能力不足要换任务,不能靠硬撑掩盖。
毛不语没有因怕血被判定无用,也不能因鼻子灵便一句话定案。他领到的第一件工具不是刀,而是四只封气证物瓶。
每只瓶口还刻着不同凹纹,闭眼也不会拿混。
这正适合他。
“哪碗最重?”
毛不语指向城南取来的那碗。
“这一碗。可奇怪的是,粉味不只从井底来。”
他转头望向地下。
“像是有人每天都在往水里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