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凝固得令人窒息。
张妈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落地后,并没有激起预想中江眠的惊慌失措,也没有看到她羞愧难当的模样。
相反,只有寿喜烧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江眠神色慵懒,慢条斯理地夹起那片烫得恰到好处的m9级和牛。粉红的肉片在大厨精心调制的朝一无菌蛋液里滚了一圈,裹满金黄的蛋液后,被送入口中。
油脂在舌尖爆开,奶香四溢,入口即化。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原本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咸鱼”,但这聒噪的声音实在太影响食欲。既然这只苍蝇非要往枪口上撞,为了这顿饭能吃得清净,她不介意稍微动动手指。
江眠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脸涨成猪肝色的张妈身上。
“说完了?”江眠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指责,而是一段无聊的广播。
张妈被这轻飘飘的态度噎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太太,我这是为了您好!要是让老夫人知道您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甚至还要拆了先生最看重的健身房去放什么零食……”
“张妈。”
江眠打断了她,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是不是在这个家里待得太久,久到忘了谁才是主人,谁才是拿工资办事的人?”
张妈瞳孔猛地一缩,声调拔高:“我在这个家伺候了二十年,连先生都敬我三分……”
“那是先生敬老,不是你倚老卖老的资本。”江眠放下筷子,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侧头看向一旁候命的管家,“刘叔。”
刘叔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眼底那丝对张妈的怜悯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化的冷肃:“太太,我在。”
“张妈既然这么怀念老夫人的规矩,那就让她回老宅去伺候老夫人吧。”江眠重新拿起漏勺,去捞锅里的魔芋丝,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边的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另外,把她这个月的工资结清,多给三个月遣散费。毕竟主仆一场,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你敢赶我走?!”张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我是先生的乳母!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是这里的女主人,凭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凭我每个月给你发薪水。”
江眠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让张妈的叫嚣卡在了喉咙里,“还有,这里是餐厅,你唾沫星子乱飞,很影响我的食欲。刘叔,带下去。”
刘叔没有任何犹豫,对着门外的两名保镖招了招手。
“张妈,请吧。”刘叔的声音毫无波澜,“别让太太再说第二遍,那样就不体面了。”
张妈还想撒泼,却被两名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住,像拖死狗一样直接捂住嘴拖了出去。
餐厅里终于恢复了清净,只剩下锅底沸腾的细微声响。
一直假装雕塑的大厨此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腰弯得更低了。他刚才可是亲眼目睹了这位看似“摆烂”的新太太,是如何在谈笑间把在这个家作威作福多年的“老臣”连根拔起的。
“大厨。”江眠唤了一声。
大厨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汤勺扔了:“太、太太,我在。”
“肉不错,下次切薄一点点,口感会更好。”江眠心情似乎完全没受影响,又夹了一块魔芋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是!我记住了!”大厨如蒙大赦,后背早已湿透。
吃饱喝足,江眠放下筷子,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刘叔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柠檬水,低声汇报道:“太太,李大小姐和赵家千金还在客厅等着。刚才张妈的声音不小,她们可能听到了动静,现在……脸色不太好看。”
何止是不太好看。
客厅里,李大小姐已经把手腕上的限量版腕表看了第十八次,精致的妆容都快掩盖不住眼角的戾气。而赵家千金更是坐立难安,屁股下面像长了钉子,频繁地变换着坐姿。
“让她们等着。”江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丝绸睡衣勾勒出她慵懒的身段,“刚吃饱,不宜见客,容易消化不良。我去花园消消食。”
刘叔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好的,我会转告两位小姐,您正在……处理重要家务。”
“嗯,就说我在思考家族未来的生态建设。”江眠随口胡诌了一个高大上的理由,转身朝通往后花园的落地窗走去。
所谓的“家族生态建设”,其实就是——逛园子。
这座庄园的后花园占地极广,原本是由先生重金聘请的日本园林大师设计的枯山水风格,后来又在老夫人的授意下,开辟了一大片温室,专门用来养殖名贵的兰花。
江眠穿着拖鞋,踩在昂贵的青石板路上,一路溜达进了温室。
温室里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淡却略显沉闷的香气。放眼望去,全是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兰花——素冠荷鼎、鬼兰、翡翠兰……每一盆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每一盆都被照顾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几个园丁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喷壶和剪刀,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见到江眠进来,园丁们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太太。”
江眠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在一排排兰花架前走过。
她停在一盆开得正艳的“素冠荷鼎”面前,盯着看了三秒。那花瓣姿态高雅,却透着一股子紧绷劲儿。
“这花,娇气得很吧?”江眠问。
领头的园丁连忙点头,一脸自豪地介绍:“是的太太,这盆素冠荷鼎非常珍贵,对温度、湿度、光照的要求极高,每天都需要专人护理三个小时以上,稍微有一点差池就会枯萎。它是我们花园的镇园之宝……”
“太累了。”江眠摇了摇头,打断了园丁的滔滔不绝,“看着就累。花活得累,人伺候得也累。”
园丁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啊?”
江眠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这满屋子价值连城的兰花,叹了口气:“这种动不动就死给你看的花,不符合我的人生哲学。太卷了,连做朵花都要这么努力,看着让人焦虑。”
她抬起手,指了指温室里光照最好、面积最大的那片核心区域,那是兰花长得最茂盛的地方。
“把这一半,都拔了。”江眠轻描淡写地说道。
园丁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拔……拔了?太太,这些可都是……”
“拔了。”江眠语气笃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腾出地儿来,我要种点让人看着开心的东西。比如……大葱和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