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尺新法是在旧度房门前写成的。
没有香案,没有礼乐,只有一排白灯、三张旧桌、一地旧尺旧斗,还有市口跟来的小户。
陆衡川被押在灯下,黑铜旧准尺封在证物匣里。
闻百钧、白定衡、冯尺良、米九成、陶量等人分列待问。
林渊没有回殿。
他让周延把衡簿摊在旧度房门槛上。
许季同执笔,陈稷列条,沈清棠验物,韩铁山和严阔护场,顾延带人押证。
常二梭、郑禾、钟盐娘、陶木角站在最前。
陆衡川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国法不能让市井人按手印。”
林渊道:“他们不定法,他们证明法从哪里来。”
许季同点头,在页首写:同尺新法。
第一条,天下官用尺、斗、锤、戥,以新铜尺为母,按州刻副。
沈清棠把新铜尺拓印,拓印边写明铜线、刻度、尺尾印。
第二条,旧度可留,但须报人名、用处、差额和折算理由。
陈稷把旧度清页四栏并入法后:可沿用、可折算、禁用、待问。
第三条,凡折算,须有实物样、见证人、差额去处,不得只凭旧行、旧库、旧吏三名。
常二梭低声念了一遍,点头,“这条能用。”
第四条,今日以后旧度不报而用,按藏差问;今日以前旧账,三证俱全者入追账栏。
郑禾听见三证二字,手掌微微发抖。
第五条,官吏不得代地方写缓行札。凡请缓,须现管人具名、实物样同送、期限明写。
许季同写到这里,看了陆衡川一眼。
陆衡川闭上眼。
第六条,军料、药量、粮斗、田尺四类先行,不许拖。
韩铁山道:“军料先行。”
沈清棠道:“药量也先行。”
郑禾道:“粮斗不能后。”
陶木角犹豫一下,“田尺若后,地又要被人吞。”
四个人互相看,竟谁都不肯退。
林渊没有让他们争太久。
“四类并行,但分队。”
许季同写:军料由国军验,药量由医案验,粮斗由仓籍验,田尺由户田队验。
第七条,自报者先改,恶藏者后问;自报不等于免罪,恶藏不得借自报脱身。
油铺小掌柜在人群里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第八条,月衡私印废止。旧准尺封存。旧度房改为公衡房,不再听十行私供。
闻百钧的脸像被灯火照白。
白定衡低声问:“守箱人可否留用?”
林渊看他,“报清旧箱,交清旧图,待问后可入待用栏。再藏一件,入罪。”
白定衡叩头。
第九条,各州副尺发出前,先刻城名、官名、验物人名、铸尺日,不许空尺出门。
陈稷道:“还要回执。”
林渊点头。
第十条,副尺到州后,三日内挂市口,十日内验官用,三十日内报第一本衡簿。
周延写完十条,指节已经僵硬。
林渊问:“谁先按印?”
众人都看向他。
他却没有先按。
“第一印,验物人。”
沈清棠走上前,把手印按在新铜尺拓印旁。
第二印,执法页。
许季同按。
第三印,记簿页。
周延按。
第四印,护场页。
严阔按。
第五印,军料页。
韩铁山按得最重。
第六印,市口见证。
常二梭、郑禾、钟盐娘、陶木角四人依次按下。
陆衡川忽然睁眼,“林渊,你不按?”
林渊道:“最后按。”
他让人把同尺新法抬到同衡牌下,先读给市口听。
许季同朗声念十条。
每念一条,就有人低声跟着议。
念到三证追旧账,郑禾旁边几个米户哭出声。
念到军料药量粮斗田尺并行,裴让、裴老斛、仓吏和田户都各自站出来认队。
念到副尺到州三十日内报第一本衡簿,人群终于明白,这不是旧都市口一阵热闹,而是要往天下走。
陆衡川沉默很久,忽然道:“天下不会都听。”
林渊道:“所以要送出去。”
陈稷拿来十只小铜匣。
匣里装的是新铜尺拓样、同尺新法抄页、旧度清页样式、第一本四市衡簿节录。
第一匣送白鹿州。
第二匣送并州。
第三匣送北城。
第四匣送三路军营。
第五匣送安朔。
第六匣送镇西。
第七匣送石城。
第八匣送旧都四市。
第九匣送边关。
第十匣留殿前。
裴让看着第九匣,“边关也先送?”
林渊道:“边关军料若不同尺,最后一战会死人。”
韩铁山点头,“送。”
严阔问:“谁护送?”
林渊看向校尺人马。
他没有只点官吏。
“每匣四人。官一人,兵一人,验物一人,见证一人。”
许季同立刻写下护送样式。
裴让道:“若地方旧吏拒接?”
林渊道:“让他在回执上写拒接人名。”
陈稷接话,“不写人名,就算未接。未接地不许用旧度收税收粮。”
周延把这句加到法页旁栏。
陆衡川在旁边听着,终于冷笑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一句“推行新尺”,而是把拒接也写成能追的人名。
韩铁山问:“护送人若在路上被拦?”
林渊道:“回执不止写到州,也写到驿。哪一站断,哪一站报。”
裴让点头,“这样军料副尺到不了边关,也能追到断点。”
陈稷把驿站栏加进去。
沈清棠又补了一句:“副尺路上破损,须带原件回,不得口报损坏。”
周延继续写,墨迹在灯下发亮。
严阔问:“若护送人自己换尺?”
林渊道:“四人互验,缺一人不算送达。”
常二梭愣住,“我们也去?”
“不是全去。”林渊道,“每一路有官吏、兵、验物人、市口见证。新尺不能只由官拿着走。”
钟盐娘抬头,“我能走旧都四市。”
郑禾道:“我去并州粮斗。”
陶木角道:“我去田尺队。”
常二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我去白鹿布尺?”
沈清棠道:“伤没好。”
常二梭道:“我能报两尺。”
林渊点头,“报得清,就能去。”
同尺新法的第一批人马开始成列。
这不是兵马,却比兵马更难偷换。
闻百钧看着这些小户,终于长叹一声,“十行输了。”
林渊道:“十行不是输了,是该重新入市。”
闻百钧低下头,“闻家愿交铁行旧账。”
白定衡也道:“白家巷愿交旧度总图余本。”
陆衡川没有说话。
顾延从他袖中又搜出一枚小印。
小印上刻着四个字:户田缓尺。
许季同皱眉,“他还准备卡户籍田册。”
林渊接过小印。
同尺之后,下一件已经露出。
天下要同尺,也要同册。
田若仍按旧户旧契,铜尺量到地头,也会被旧人改回去。
他把小印放到衡簿末页。
“陆衡川另藏户田缓尺印,转入户田样册。”
周延写下。
天快亮时,同尺新法十份抄完,第一批铜匣封好。
林渊这才在法页末尾按下自己的手印。
“同尺新法,今日起行。”
市口钟声响起。
同衡牌下,旧度箱封存,新铜尺出门。
就在第一批铜匣抬起时,户部旧廊有人送来一册带泥样本。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户田样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