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度房门前的白灯一共九盏。
每盏灯下都挂着一把旧尺。
长的、短的、铁的、木的、竹的,风一吹,尺尾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陆衡川就站在九盏灯后。
他穿一身旧度支官服,鬓发整齐,手里拿着一把黑铜尺。尺身没有刻同度同衡,只刻着两个字:旧准。
白定衡一见他,头低了下去。
闻百钧也抬眼,神色复杂。
林渊停在街中。
校尺人马列在他后面,新铜尺、衡簿、旧度清页、同衡牌副牌一并抬来。常二梭、郑禾、钟盐娘、陶木角这些小户站在兵后,却没有躲进人群。
陆衡川先看他们。
“让织户、农户、盐妇、木匠来定天下尺,林大人真敢。”
林渊道:“他们被尺量了一辈子,当然能来。”
陆衡川笑了笑,“被尺量,不等于懂尺。天下旧度上千,州州不同,货货不同。你一把铜尺压下去,明日田税乱,军料乱,市价乱,药价乱,边关粮路也乱。”
许季同道:“所以我们立了折算例。”
陆衡川看都不看他,“折算例谁写?谁验?谁懂地方水土火候?靠这些刚从市口喊出来的人?”
他这话刺得很准。
人群里有些旧吏开始低声附和。
陆衡川把黑铜尺举起,“旧准尺在此。承宁旧制,天下旧度皆由度支校准。新朝若要改,也该由旧度房先总验,再慢慢发各州。否则就是乱国尺。”
陈稷冷声道:“旧度房若真能校准,白家巷旧度箱怎么来的?”
陆衡川道:“乱世护存。”
沈清棠道:“护存到十行吃差额?”
陆衡川看她,“小吏贪利,不等于旧制度错。”
林渊道:“制度若总让小吏有空可钻,也要问。”
陆衡川眼神微冷。
他拍了拍手。
旧度房门打开,里面抬出三张桌。
第一桌是各州旧度图。
第二桌是旧度支令。
第三桌是三封急札。
陆衡川道:“白鹿州、并州、北城三地今晨来札,请暂缓新尺入境。理由都在这里。田册未定、粮路未复、边军未整。你若今日强推同尺,就是让三地停市停粮停军。”
裴让脸色一紧。
这三地都是真正刚被新朝接住的地方。
韩铁山看了林渊一眼。
陆衡川继续道:“你可以在旧都赢十行,却不能让天下一日同尺。”
林渊走到三封急札前。
沈清棠先验纸。
“纸是真纸,泥封也真。”
陆衡川眼里多了一点笑。
顾延却盯着封口,“封泥真,送札人呢?”
陆衡川道:“驿路送达,何必人到?”
顾延从第三封急札边挑出一点灰,“这不是驿路灰,是旧度房灯灰。”
陆衡川脸色不变。
沈清棠再看,果然在札角发现同样灯灰。
许季同翻开札文,“白鹿州、并州、北城三封文的行距一样。”
周延也低声道:“落笔轻重一样。”
陈稷冷笑,“三地同日同字请缓,真巧。”
陆衡川道:“新朝文样传得快,地方照样写,很正常。”
林渊拿起白鹿州急札,“白鹿州现在负责量田样法的人是谁?”
周延答:“陈稷旧队与当地新吏同验。”
“并州税田样法谁接?”
“柳陈氏等样田见证仍在。”
“北城粮盐谁验?”
“北城新籍照验队。”
林渊看向陆衡川,“三地若真请缓,为什么不用现管人名?”
陆衡川没有答。
许季同立刻看札尾。
三封急札尾处都只写旧官署,不写现管人。
这就露了口。
常二梭突然开口:“东市短尺票也不写真人,只写旧行。”
郑禾跟着道:“南米场旧票也是。”
钟盐娘举起盐斛,“藏人的东西,都爱只写旧名。”
这些市口小户的话,竟把三封急札的遮法点破了。
陆衡川看向他们,眼神第一次沉下来。
“市井之言,不可入国制。”
林渊道:“可入衡簿。”
周延写下:三地请缓札,不写现管人名。
陆衡川一掌按在旧准尺上,“林渊,你若今日废旧准,各州旧衡吏全部无所适从。你能杀我,杀不了天下旧吏。”
韩铁山向前半步。
林渊拦住他。
“我不杀旧吏。”
陆衡川冷笑,“那你如何让他们听?”
林渊拿起新铜尺,放到三张桌之间。
“给他们一条能听的路。”
他让许季同写新令。
第一,旧衡吏可留任,但须报本人名、所管旧度、差额来源。
第二,旧度可折算,但须以公尺为母尺。
第三,各地暂缓者,必须由现管人名、实物样、差额表三项同送。
第四,旧度房不得代地方写请缓札。
第五,白家巷月衡印废止,旧准尺入待验。
陆衡川脸色越来越冷。
“你要把旧衡吏全逼出来。”
“他们若能报清,就不是逼。”
“若不报?”
“不报者,不得管尺。”
这句话落下,旧度房内几个旧吏脸色都白了。
其中一人忽然跪下,“小人愿报!小人只是管北仓铁锤旧档,不知道白家巷吃差额!”
陆衡川怒道:“闭嘴!”
顾延立刻把那旧吏拉出来。
第一个旧衡吏报了名。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也低头。
陆衡川的旧准尺还在手里,可他身后的人开始动了。
白定衡忽然道:“陆少监,总母尺到底差多少?”
陆衡川猛地看向他。
白定衡道:“你让我守箱,从未让我碰总母尺。今日若还不说,所有差额都要压到守箱人头上。”
闻百钧也低声道:“陆衡川,十行已经压不住了。”
陆衡川盯着两人,眼神像刀。
林渊道:“拿旧准尺来。”
陆衡川握紧黑铜尺,“这是旧度房最后母尺。”
“正因为最后,才要验。”
韩铁山一步上前,旧度房门内几名护尺人也冲出。
严阔带新牌兵横住,刀仍未出鞘。
林渊只说一句:“谁护尺,可以报姓名。谁护私差,入待问。”
护尺人停住。
一个年轻旧吏咬牙跪下,“小人护尺,不护私差。”
陆衡川彻底变色。
黑铜尺终于被送到案上。
沈清棠用新铜尺一量。
旧准尺不短,也不长。
众人一愣。
陆衡川笑了,“我说过,旧准无误。”
沈清棠却把尺翻过来,指向尺背三道暗刻。
“尺无误,刻有误。田尺、税尺、军尺三种分线,按暗刻分出私差。”
白定衡低声道:“原来如此。”
常二梭没听懂,“尺没短,怎么还害人?”
沈清棠把指甲卡进暗刻,“看尺面量布是公的,按背线分税就是私的。表面给你公道,背后换账。”
郑禾咬牙,“像深斗倒浅仓。”
钟盐娘道:“像盐斛有夹层。”
市口来的小户一人一句,把旧准尺的把戏说得比官话更明白。
陆衡川脸色惨白。
林渊把黑铜尺压入衡簿。
“掌尺人陆衡川,旧度支少监,持旧准母尺,以暗刻分三差,伪作三地请缓札,借白家巷与十行推旧度,入待问。”
周延写完,手心全是汗。
陆衡川忽然笑了,“你赢了旧度房,却还没有法。没有法,同尺还是一日热闹。”
林渊看着他,“所以今晚写法。”
他把新铜尺放到同衡牌副牌上。
“同尺新法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