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黑眸如电,正刑尺重重顿在地面上:“圣院规矩严苛,公堂之上只认经义法理。他们若是以人族大儒的身份登台,哪怕郑公亦不能在文斗决出胜负前强加干涉。此战,唯有堂堂正正将他们斗碎,逼出其体内魔蛊,方能破局!”
徐子谦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但师兄,这帮伪儒既然想跟咱们玩阴的,咱们就绝不能只在擂台上等着挨招!”
徐子谦猛地拉过长案上的地图,将手中的金算盘重重拍在了南宋国都临安的腹地之上:
“师兄,你方才说,妖神教蛊惑了南宋十二家顶级书院的掌院大儒?那他们这次北上曲阜,动用的必然是整个南宋士林倾国之力的精锐!”
徐子谦冷笑连连,肥厚的手指在图纸上狠狠一划:
“那帮大儒平日里自诩高贵清雅,出入皆要乘华贵楼船,车驾皆要配沉香美玉,门下数百名举人士子北上的盘缠车马、消耗的极品纸墨,全靠各自名下书院的田产分红与钱庄质押来支应!”
徐子谦指了指身后的几十卷账册,狞笑道: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名下那十二座大书院用来抵押借贷的七成田契茶引,如今全压在齐国长公主的影凤商行手里!而整座临安城四大造纸坊所急需的上等青檀树皮与江州纯碱,八成货源刚被大楚天工商会暗中截断!”
这胖子抬起头,满眼尽是狡黠:
“他们不是要抬着血旗来曲阜吗?胖爷我今夜就传讯齐国与江南各道商会!自明日开市起,在南宋全境疯狂抛售他们各大书院的抵押质券,同时切断所有工坊的纸浆原料!”
“他们想文斗?好啊!”
徐子谦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在他们走到曲阜南门之前,老子先让他们临安城的粮价翻上两番,宣纸贵如羊脂美玉!让他们各家书院的钱庄爆仓挤兑!还没等程正思那老匹夫登上擂台,老子先让他在曲阜城里,连下榻驿站的房钱都掏不出来,让他门下的士子讨饭进城!!”
听着这番环环相扣的商战绞杀,连素来铁面无私的裴元都忍不住眼皮微跳,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冷冷吐出四个字:
“深合兵法。”
燕知秋更是大笑提笔,在墨卷上重重落墨:“妙极!商道断其粮草,法度定其逆罪,某以史笔诛其宗族,再由师兄在擂台上碎其文胆!这般天罗地网,看那帮伪儒拿什么来争正统!!”
文斗之争,争的不单是一诗一词的胜负。
“好。”
顾青云端起茶盏,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
他缓缓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翻滚的浩荡云海,语气沉静,字字如金石开裂:
“待到南宋血旗临门之时……本侯在弘道堂前,亲自为他们送葬!”
微风拂过轩窗,将暖阁内残存的龙井清香卷入漫漫晨曦之中。
顾青云那一句掷地有声的沉吟落下良久,雅间之内,唯余松涛阵阵之音。
“好!好一句亲自送葬!!”
徐子谦两只粗壮的巴掌狠狠在大腿上一拍,震得桌案上的茶盏直跳,一张胖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凶狠神采:“胖爷定要在四条主街的每座茶楼酒肆前,都挂上大楚天工坊的扩音喇叭,将他们临安各家书院抵押借贷、私吞田产的黑账挨个儿念上一百遍!让他们一边吐血文斗,一边看着自家的祖产被全天下挤兑充公!”
裴元立于长案侧畔:“但文斗终究涉足圣道大义,依规制,生死擂台之上,法家公器亦不得在论辩决出胜负前擅加干涉。此战在台下是商战,在台上……唯有顾兄以文章,于天下诸儒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将他们的道统砸碎,方能令这十二国士林心服口服。”
燕知秋亦将手中饱蘸浓墨的狼毫悬停在半空,年轻的史家学子深吸了一口气,重重颔首:“裴兄所言极是。学生已在《南宋理学乱政篇》开篇立下大纲,此战师兄每碎其一人文胆,某便在青史上为那人立一卷诛心之传!文墨如刀,定教他们万劫不复。”
“无须急躁,且看他们能翻起几寸风浪。”
顾青云神色平淡如深潭古井,拂袖收回案头的紫金首席令,转身行至庭院石阶前。
内院弘道堂的天字甲号独立庭院,坐落于云霄万丈的孤峰绝顶。
这里终年被一层浩瀚纯澈的万载圣气所笼罩,微风掠过庭中几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白皮松,松针婆娑,落雪般沙沙作响。
不同于外院下舍那等逼仄阴暗的四人泥屋,这座由圣院高层特批的独栋别苑,前后共设四进殿宇,青砖铺地,玉石为栏。
后院引着自后山绝壁流淌而下的极品文髓灵泉,水雾氤氲;前庭则辟有一处宽敞开阔的洗砚池与圣道台,四周布设着上古大儒亲手铭刻的清心防窥文阵。
重归圣院,四人并未各自择室安歇,依旧如昔年在江州府学与黄字四百零四号寝舍那般,将一应笔墨算筹尽数堆在正殿那张巨大的花梨木大案之上。
晨曦渐盛,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将庭院里的石磨与草木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碎金。
徐子谦擦了一把额头的热汗,抓起金算盘正欲重新盘点三十八家书坊的纸墨存料,院外那扇沉重古拙的紫雷沉木门扉,却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
“笃,笃,笃。”
敲门之声不高不低,三声一止,间隔分毫不差。
院内四人神色皆是微微一动。
徐子谦小眼睛一眯,手掌下意识地往袖口里摸了摸,按住了一枚特制的高爆霹雳符。
“今日方才开门入舍,这曲阜内院的客人们,来得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早些。”顾青云立于阶前,神色从容,抬手微摆,“开门吧。”
徐子谦轻哼一声,收起算盘,大摇大摆地迈下石阶,一把拉开了沉木大门。
大门方开,晨风灌入。
只见门外那条依山而建的青石甬道之上,正负手立着五六道身着华贵文士袍服的身影。
为首的一人,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岁上下,身姿修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剑。他头戴一顶通体以深海墨玉雕琢而成的通天梁冠,身披一袭剪裁极尽考究的紫黑暗纹锦袍,腰悬九节苍龙佩与一枚流光溢彩的内院特等玉牌。
青年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顾盼之间自有这一股长年居于九重庙堂之上的凛然贵气。
而在他的身后,散立着四五位神色倨傲的年轻儒生,看其袍服配饰,皆是佩戴着大赵邯郸书院的朱红徽记。更有两人怀中抱着沉甸甸的锦缎礼盒,礼盒缝隙间隐隐有浓郁的极品砚石与古籍墨香流淌而出。
大赵皇族远支,邯郸书院当世第一天骄。
赵灵均。
在顾青云横空出世之前,整座圣院内院八大学堂之中,这位大赵文坛的领袖人物,被公认为最有资格叩响这任弘道首席之门的人选。
赵氏一族盘踞北方数百载,不仅在大赵国内门阀深重,更与大魏许昌的曹氏宗族世代通婚互盟。
赵灵均自幼开蒙便受大儒倾囊相授,六岁通晓九经,十六岁殿试夺魁,入内院四载,一路踏破致知、格物二堂上舍,其文宫底蕴早便稳居一品翰林之颠,甚至曾亲赴两界山斩落过三尊妖帅头颅。
若非顾青云携开辟第四显学横空降临,郑玄今日绝无可能越过这位世家,将那一枚象征未来圣院山头的紫金首席令,交予一个出身大楚微末的年轻后生。
赵灵均站在门槛前,目光掠过徐子谦身上那一袭略显凌乱的商贾锦袍,眉头极轻微地蹙动了半瞬,但转瞬之间便敛入眼底,拱手行了一记标准的儒门平辈大礼:
“赵某冒昧登门,打扰诸位雅兴了。”
赵灵均的声音清朗如金石碰撞,字正腔圆:“敢问大楚镇南侯、新任弘道首席顾侯爷,可在舍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