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和朱棣父子俩几乎同时想到了边疆杀场上的惨状。
多少英勇将士被敌人的长枪挑破腹部,肠子流出。
军医们虽然心急如焚,却根本没法把流出来的脏器原样塞回去。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年轻后生在痛苦哀嚎中慢慢咽气。
朱元璋看向济安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如果朱樉所言非虚,这外科手术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神迹!
这意味着大明的军队能少死多少好儿郎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济安先生,可否当场给咱展示一番?”
济安有些迟疑地搓了搓手:“开刀的过程极其血腥,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怕是会冲撞了您的圣驾。”
朱元璋豪迈地一挥手,不以为意道:“咱这辈子在血水里滚了多少回了,什么惨状没见过?走,带咱开开眼!”
济安见皇帝兴致这么高,也不再推辞,躬身引路道:“既然圣上执意如此,请各位随我下楼。”
一行人跟着济安来到了阎王阁的一楼。
这一层与其他地方氛围迥异。
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一排排紧闭的密封木门。
济安叫过两名助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没一会儿,两名医师便合力运来了一头气息奄奄的老黄牛。
朱元璋打眼一瞧,只见那黄牛的腹部不知被什么利器豁开了一个大口子,浑身是血。
由于一路颠簸,那红白相间的肠管都抖搂在外面,瞧着十分骇人。
趁着运牛的功夫,济安已经在其中一间屋子里洒满了浓醋,以此法进行简易的净室。
待准备妥当,他将黄牛推上手术台,介绍道:“这儿便是咱们阎王阁的手术室,平日里专门用来做动物试验。”
“行了,别磨叽了,这畜生眼看就要断气了,赶紧给咱露两手!”朱元璋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那草民便斗胆献丑了。”
济安动作干脆利索,先从罐子里抓出一把特制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黄牛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他一边忙活一边解释:“黄牛流血过多,当务之急是止住出血,否则神仙难救。”
“这是儿臣与神农阁合制的止血散,掺了草乌、蒲花和名贵的三七,对外伤有神效。”
话音刚落,朱元璋等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原本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在药粉覆盖下,血流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这止血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止……止住了?”朱棣惊得说话都带了颤音,“爹,您看那血,真的不流了!”
“闭嘴!咱有眼睛,别在那儿大呼小叫扰了济安大夫!”
朱元璋虽然嘴上骂着,但双眼死死盯着那道伤口。
这哪是药啊,简直是军中的救命稻草!
若是能大规模配发给前线将士,大明的战损起码能降下一半!
止血之后,济安示意助手端来一碗浓稠的药汤。
“这是咱们根据古籍重新配制的麻沸散,能让伤者陷入深度睡眠,丧失痛觉。”
济安利索地将药灌进牛嘴里:“这不仅能防止它待会儿因为疼而乱踢,还有一个妙用。”
“就是通过药液让肚子涨起来,看看肠子里有没有破洞。”
“要是肠子破了漏水,那处理起来可就费了老鼻子劲了。”
随着药劲发作,黄牛逐渐安静下来,体外的肠子也开始微微蠕动。
济安凑近闻了闻伤口,确认没有药味渗出,松了一口气。
“运气不错,肠管没破损。”
他立刻命人端来几盆反复熬煮后的无根净水。
然后,将那个最考验耐心的“理顺肠道”的任务交给了两名助手。
瞧着那两名大夫像洗衣服似的在血水里翻弄肠子,朱元璋也觉得心里发毛。
刚才还吹牛说不怕血腥,这会儿看着那蠕动的脏器。
他只觉得自己的肚皮也阵阵发酸。
马皇后和观音奴更是俏脸煞白,实在受不了这视觉冲击,捂着嘴退出了手术室。
对于女眷来说,这一幕确实过于超前和生猛。
济安则开始埋头清理腹腔,剔除杂物。
他头也不抬地叮嘱道:“虽然咱们现在技术有了苗头,但依旧不可掉以轻心。”
“特别是如果伤口太深太乱,或者里面进了土石碎木,草民也没把握能救活。”
“像这种整齐的贯穿伤,我有十足的底气。”
过了良久,所有的杂质清理完毕。
助手取来了一截中间镂空、两端套着熟羊肠的细竹管。
随后,两名大夫当众喝了一口烈酒,反复漱口后喷出。
朱元璋看得一头雾水。
这又是弄哪出?
竹管是用来吹气的吗?
为什么要用酒漱口?
一堆疑问在他脑子里转圈。
只听济安沉声解释:“救这种肠子外漏的伤势,有两个死胡同。”
“其一,是伤口后续会烂掉化脓。”
“其二,是外面的肠子因为肚子里没了气,根本塞不回去。”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
他以前见过军医为了把士兵的肠子塞回去,累得满头大汗,结果怎么弄都是死结。
最后不仅没救成,还被喷了一脸脏污。
“由于腹腔里的气跑光了,原本的空间会塌陷,肋骨也会内缩,造成位置不够。”
“所以,咱们得强行往里灌气,把肚皮撑起来,给肠子挪地方!”
济安招呼另外两名壮小伙过来帮忙。
一共四人围住了那头牛。
“起!”济安低喝一声。
两名助手拉紧了之前穿在牛肚皮上的细线。
“往上提……再加点劲……好,就这个位置,别松手!”
当肚皮被拉扯到合适的高度时,济安瞅准时机,猛地用双手抄起肠子和伤口边缘,死死扣在了一起。
“使劲吹!”
先前那两名大夫赶忙对着竹管吹气。
第一口气通过伤口钻进了腹腔,牛肚子瞬间像气球一样鼓胀起来。
第二口气则顺着牛嘴吹进了肺里。
两股气一里一外,把牛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济安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喊道:“停!”
助手立马拔掉管子,死死捂住牛的口鼻,防止泄气。
而济安则趁势运力,轻轻一捋。
说来也怪,原本顽固的肠子顺着那股滑劲儿,刺溜一下全缩回了肚里,前后不到三十个数。
济安又顺手往里摸索了一番,帮黄牛整理好内脏的排布。
最后,他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将肚皮上的丝线打了个稳妥的蝴蝶结。
从开工那一刻起,朱元璋爷俩就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吹口气都会把那脆弱的平衡给搞砸了。
此刻亲眼见到肠子消失在视线里,他们看向济安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神仙降世。
这……这就是所谓的手术?
简直是鬼斧神工!
这跟传闻中的起死回生又有什么分别?
瞧着众人那副惊呆了的样子,朱樉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这就是他拼着背负恶名也要建成的阎王阁!
在解剖学这一块,以往的中医确实不如西医直观。
这种人体和动物模型,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那是百年后的西方人才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可现在,这一切都提前发生了。
从此往后,咱们大明才是解剖学的祖宗!
领先世界足足一百多年!
朱樉在旁边幽幽地说道:“肠子归位了,现在还剩最后收尾的一道工序。”
济安点头道:“王爷明见,剩下的就是缝合外面的皮肉了。”
当助手捧着特制的针线走过来时,朱元璋再次被刷新了世界观。
他奶奶的,这缝合还真是跟缝补破衣服一样,在肉上面穿针引线啊!
看着济安的手指像穿花蝴蝶一样在牛皮上跳动。
朱元璋和朱棣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每一针扎下去,两人的眼角都会跟着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直到济安利落地剪断最后一根丝线。
众人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
济安又拿过一叠厚厚的纱布,一边缠绕一边解释道:“术后的成败,全看能不能防住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
“我们试验过,大蒜水有极好的消肿杀菌功效,用这玩意儿泡过的布包扎,能让伤口不化脓。”
“法子也简单,把大蒜捣烂丢进烈酒里泡着就行。”
“齐活,手术圆满结束!”
看着手术台上那头虽然没醒但呼吸均匀的老黄牛,朱元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摸了摸:“这就算救活了?”
济安擦了擦汗,耐心道:“哪有那么容易。”
“这只是成功了一半,后期的调理才是重头戏,得防着它发烧。”
“而且还有个硬杠杠,得等这牛放了屁之后才能喂水喂饭,在此之前只能干看着。”
“少说也得在观察室里待上三五天才能定生死。”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待助手们将黄牛运往专门的术后观察房。
众人走出那间充满醋味和血腥味的屋子,依旧是心潮澎湃。
就在这时,朱棣挠了挠头,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济安大夫,你嘴里一直念叨那个什么‘细菌感染’。”
“感染我大概懂,但这‘细菌’到底是何方神圣?”
济安恭敬地一拜,把球踢给了自家主子:“回殿下,这词儿其实是秦王殿下首创的。”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朱樉,等着听新鲜词儿。
朱樉轻咳一声,笑着解释道:“所谓细菌,其实是一种极小极小的活物,肉眼根本瞧不见,但它们才是百病的源头。”
朱元璋眉头一挑,纳闷道:“既然看不见,你又是怎么知道它们存在的?”
朱樉没解释,直接把众人领到了二楼,指着一台锃亮的铁制仪器说道:“佛家说一粒沙里有三千大世界。”
“靠咱们这双肉眼自然看不明,但只要用上这台我研制的‘显微镜’,你们就能见到那个前所未有的微观天地。”
“显微镜?微观天地?”
朱棣围着那古怪的架子转了一圈,学着之前看到的学子模样,眯起一只眼凑了上去。
下一刻。
“我的娘嘞!”
“这……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朱棣猛地弹开,眼中满是惊骇和不可思议。
朱樉语调悠长地说道:“那就是微观世界,藏着所有生灵最底层的隐秘。”
他从仪器底下抽出一块晶莹透明的小铁片。
众人凑过去瞧,只发现铁片上有一滴晶莹的口水。
“这是一滴耗子的唾沫。”
“大家常说耗子脏,被咬了或者待久了会染上时疫。”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以前谁也说不明白。”
朱樉把铁片放回去,侧过身子,让朱元璋过来看。
朱元璋压住心底的震惊,凑近小孔。
刹那间,他的视野变了。
那是一个泛着蓝光的世界。
无数密密麻麻、像长条虫子一样的黄色小点,在里面疯狂地扭动跳跃。
它们有时聚成一团,有时又分裂成两截,瞧着让人心底发慌。
耳畔传来朱樉平和的声音:“父皇,您瞧见的那些东西,就是耗子带的细菌。”
“所谓的鼠疫、大寒热症,其实都是这些小玩意儿在作祟。”
“所以一旦受了伤,非得用大蒜水使劲洗不可。”
说话间,朱樉滴了一滴浓缩的大蒜精油进去。
朱元璋清楚地看见,原本活蹦乱跳的“小黄虫”瞬间像蔫了的小草,活动越来越慢。
最后,彻底成了一滩死物。
朱元璋抬起头,心中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刚才的外科手术。
那番血淋淋的场面他尚能接受,但这种完全颠覆了几十年认知的“小世界”,让他觉得以往对世界的看法全碎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显微镜,又看了看自家二儿子。
最后,朱元璋直接伸手在朱樉脑袋上乱摸一通:“老二,你实话跟咱说,你是不是神仙投的胎?没人教你,你是怎么琢磨出这些神物的?”
此时马皇后也看完了显微镜,一脸惊奇地盯着朱樉。
难不成我这二哥儿真是哪路仙人下凡?
仔细回想一下,当初生这孩子的时候,好像天边真有一抹红霞聚而不散。
...
直到彻底逛完阎王阁,走出医学院。
朱元璋爷几个看朱樉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敬畏。
弄得朱樉浑身不自在。
“爹,娘,你们别瞎猜了,这世上哪有神仙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是神仙,我也是你们亲生的儿子,别这么看我,瘆得慌。”
“哈哈哈哈!”朱元璋被逗乐了,重重拍了拍朱樉的肩膀,“对极了!管你是哪路神圣,你这辈子都得管咱叫老子!”
“回了回了,咱还得等着你给咱和你娘画那个什么‘神像’呢。”
......
就在朱元璋在西安优哉游哉度长假的时候。
应天府,太子别院。
朱标正拆开毛骧送来的密信。
看到信中提到的溺杀女婴、弃养孤儿等惨状,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早听闻民间有这等陋习,竟已毒害至深。”
“设立慈济院、立法严惩、减免赋税、整合大夫……老二这一套方案,当真是心怀慈悲啊。”
朱标反复推敲了几遍,发现这套法子已经极尽周全。
他直接唤来秘书监,命人拟旨交给六部按章办理。
然而,他的心病还没除根。
朱标从书案下抽出一本沉甸甸的账册。
封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半个字,唯独在落款处印着半枚残缺的官印。
就是这“空印账册”,让他这几日寝食难安。
大明法度严苛,各地官员每年都要进京报账。
户部得跟各省、各府对账,必须一分一毫都对得上,才能准予结转。
可大明收税大头是粮食,运输路途遥远。
路上少不得会撒一点、烂一点,或者是被拉车的牲口啃掉几口。
实物跟账面永远存在缺口。
稍有差错就要退回原籍重算。
可如今天下交通阻塞,去趟西安、广州得走几个月。
要是账对不上重来,衙门的公事全都得瘫痪。
底下的人便琢磨出了个“土办法”:带几张盖了章的白纸进京,现场算出多少就填多少。
“这空印本是前朝的老规矩,本朝开国至今也没明令取缔,官员们也是迫于无奈。”
“可无视王法、先印后报,终究是违法乱纪。”
“如今这烂疮疤被人揭了,不处理不行啊。”
“偏偏父皇那脾气又是眼里揉不得沙,若是传到他耳里,只怕又是成百上千的人头要落。”
“我该如何是好?”
朱标枯坐良久,最终叹了一口浊气。
“罢,这种牵连甚广的大案,还得父皇亲自圣裁,我只能在旁边敲敲边鼓了。”
打定主意,朱标挥毫泼墨给西安写了一封长信。
他将空印案的前因后果、利害关系以及自己宽仁处理的建议,写得详详细细。
随后,他对等候多时的毛骧叮嘱道:“毛骧,这封折子你必须亲自护送,用最快的马,交到父皇手上。”
“末将领命!”毛骧郑重接信,顾不得喝口水,再次调转马头奔向西北。
......
西安,秦王府后花园。
“哎哟父皇,您别动来动去的,屁股下面长草了吗?再坐近点儿。”
“对,搂着我娘,搭肩膀或者扶着腰都行。”
“好极了,就这样别动,我手很快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坐在长条椅上,老脸难得一红,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臭小子,你赶紧的啊。”
“咱俩这脸都笑得抽筋了。”
马皇后倒是乐在其中,轻声笑道:“老二别听你爹的,慢点儿画,把细节都画出来。”
“妹子,你瞧瞧老四和观音奴那几个小辈还在那儿看热闹呢,老脸往哪儿搁啊。”
“怕什么?朱重八,你可是当今圣上,大方一点!”说着,马皇后故意往朱元璋怀里靠了靠。
啧啧,这狗粮塞得满当当的。
不愧是大明第一模范夫妻,真情实意啊。
朱樉一边落笔,一边心里美滋滋地欣赏着这温馨的一幕。
没过一会儿,一张极具现代素描感的合影便跃然纸上。
老两口凑过去一瞧,画中人活灵活现,顿时爱不释手。
“老二,你这画功当真是登峰造极,嘿,真不愧是咱朱元璋的龙种!”
“父皇谬赞了。”
“二哥,别只顾着给爹娘画,也帮我画一张,我都摆好动作了。”
朱棣盯着那张活灵活现的画卷,两只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心里那股子馋劲儿根本压不住。
他赶紧挺起胸脯,用力收了收肚子,像模像样地摆了个大将军出征的威武架势。
非得缠着自家二哥朱樉也赶紧动笔,给他也整一张同样气派的肖像画不可。
朱樉看着他那副显摆的模样,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想开口拒绝。
就在这当口,锦衣卫的首领毛骧正好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微臣叩见陛下,臣这就回来了,这是太子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要呈交给您的奏折。”
“老大的文书?他在里面都絮叨些什么呢?”朱元璋漫不经心地接过本子,指尖随手将其挑开。
可就在下一秒,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老脸瞬间像结了冰,眼神利得跟冰锥子似的。
方才画画积攒的那点好心情跑得无影无踪,他死死盯着那几页纸,足足在那儿闷头琢磨了一刻钟,才满脸阴沉地将其撂下。
“砰!”
朱元璋的右拳带着风声,重重地砸在硬邦邦的长凳面上,沉闷的响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脖子齐刷刷地缩了缩。
眼瞧着朱元璋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有些走形的脸,大伙儿心里都咯噔一下,知道这回事情闹大了。
“这帮吃里爬外的混球,竟然敢合起伙来糊弄咱,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上!”朱元璋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沙哑,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
所有人的背脊都冒出了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他们心里透亮,朱元璋既然把这种狠话都掏了出来,说明心里的火气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尽管朱樉现在还离得远,没看清那封信里到底写了哪桩烂事。
但他的心思却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底。
想必是那个着名的“没盖章的账本”大案,终于还是捂不住,彻底爆雷了。
这事儿比他记忆中发生的时间,似乎还要稍微晚了那么一丁点。
估摸着自家那位宅心仁厚的太子大哥,为了这帮底下的官员,在手里压了不少日子。
“重八,老大到底在信里说了啥,能把你气成这副恨不得吃人的样子?”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迈着步子走到朱元璋跟前,伸出暖和的手掌温柔地捏了捏他那满是青筋的拳头。
放眼大明朝上下,这种时候也就只有这位贤内助,才敢往正发愁的狮子身边凑。
“哼,你自己瞅瞅吧!”
朱元璋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口闷气,随手就把那封信甩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接过纸页扫了几眼,原本舒展的细眉也立刻拧成了一个明显的疙瘩。
“一、一、零。”
这所谓的空印案,要是往轻了说,顶多算是一帮人图省事在弄虚作假。
可要是往重了论,不管是管钱袋子的户部,还是管官帽子的吏部,这两个大明的顶梁柱部门,竟然全都在制度上开了这么大一个天窗!
也怪不得一向看重法度纲常的朱元璋,会当场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朱元璋忍不住破口大骂道:“都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好替他们遮掩的?这帮骗主子的贪官污吏,全拉出去砍了都不多!老大居然还敢跑来给他们说情,求咱从宽发落,想让咱稀里糊涂地把事儿抹了!他还教训起老子来了,说什么当皇帝要讲德行不要讲险招,咱还得让他这毛头小子教怎么治理天下?这个欠揍的混账玩意儿!”
马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她心里其实挺能理解朱标那孩子的顾虑和难处。
这空印案牵扯的人实在太多,大半都是在地方上真正干活的底层干事。
要是真的一股脑全杀了,大明朝各地的衙门恐怕瞬间就得瘫痪一大半。
马皇后轻声细语地劝慰道:“老大也是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案子里牵扯的人头数都数不过来,总不能真的一人给一刀,让大明官场空一半吧?”
“况且我看这信上的分析也有点道理,那些账册上盖的都是骑缝章,一本账只能露出一半印子,底下的官员也没本事靠这玩意儿私自把银子装进兜里。”
“虽说这做法确实违背了朝廷的规矩,但那些跑腿的小官其实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地怒吼道:“没法子?这算哪门子的没法子!”
“如果真是朝廷定下的账目流程有问题,他们大可以一五一十地给咱写奏折请示,咱总能想出解决的法儿,为什么非得背着咱去钻这种歪门邪道的空子?”
“而且从京城到地方,大伙儿居然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唯独把咱一个人当傻子耍,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开国皇帝?咱说话还算不算数了?”
瞧着朱元璋这副火冒三丈、快要把房子点着的架势,马皇后也觉得有些头疼。
哪怕是像她这样最亲近的人,也极少见到朱元璋发这么大的无名火。
可她心里也明白,这老头子的疑心病一直都挺重。
这个“先盖章后填数”的潜规则都在私底下运行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当皇帝的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让他怎么能不去胡思乱想,觉得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都已经串通一气,结成了朋党?
尤其是户部这种本该审核严明的部门都带头默认,那他设置的那些核查账目的关卡,岂不是全成了摆设?
今天敢在账本上玩花招,那往后呢?
万一哪天地方上有人造反了,这帮官员要是继续瞒着不报,等朝廷反应过来,这江山不得全毁了?
更让他火大的是,那帮专门盯着百官错漏、号称什么事都敢往上捅的言官们,竟然也一个个跟哑巴似的,这让他怎么睡得着觉?
就在这时候,马皇后转了转眼珠子,扫了一眼旁边跟没事人似的朱樉,还有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的朱棣。
她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老二,老四,你们俩也是老朱家正儿八经的接班人,这事儿不光是朝廷的规矩乱了,更是扫了咱老朱家的面子,你们也过来帮着看看,给你们爹出出主意,看这乱摊子该怎么收拾。”
“这......不太好吧。”朱樉和朱棣互相交换了一个忐忑的眼神,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