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老两口彻底被这种前所未闻的奇思妙想给震撼到了。
特别是朱元璋。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敢想过经商居然还能玩出这种花样。
只要路子走对了,商业的繁荣非但不会影响农业,反而能成为农业腾飞的助推器……
“被吓着了吧?当初秦王殿下抛出这个宏伟蓝图的时候,我们这些本地商人的反应跟您二位一模一样。”
胖子有些自得地笑了起来。
他最享受看这些外地客人在西安府这种新气象面前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这些深奥的道理,全都是秦王殿下亲口告诉你们的?”朱元璋追问道。
“那还有假?除了咱们西安府这位活财神,谁的脑瓜子能转出这种金点子?”
“也亏得殿下心肠仁厚,虽然咱们不像苏式布行那样能得到殿下的手把手指导,但殿下偶尔露出来的几句生意经,也够咱们受用无穷了。”
“就拿我来说吧,我是专门捣腾茶叶买卖的,就用了那么一点点殿下传授的皮毛,这两年的营业额比起以前直接翻了一倍!”胖子眉飞色舞地说着,还不忘指了指身边的同伴。
“他那个杂货铺子的买卖,这两年也比以前旺了许多。”
瘦子也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现在整个西安府的买卖人,只要不是那种坑蒙拐骗、丧尽天良的坏种,基本上都沾了殿下的光。”
“我们这种只能算喝点汤,像苏式布行那种被殿下重点扶持的香饽饽,这两年的进项起码涨了十倍都不止!”
盯着对面这两个商贩脸上那副发自内心的崇拜神色,朱元璋在震惊之余,又不免有些好奇地发问。
“二位的一番话当真是让老夫长了见识,但我有一事不明,既然这些消息如此珍贵,你们为何随随便便就告诉了我这个外人,难道不怕我抢了你们本地人的生意?”
那一胖一瘦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哈哈哈……老哥啊,格局,这经商的格局得放开才行。”
“您要是真带着本钱来西安府扎根,那也是在帮着繁荣咱们本地的市场,搞不好咱们以后还能一起搭伙做买卖呢!”
“再说了,我刚才说的这些在西安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您随便去秦王府周边打听打听都能知道。”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于两个商人口中那个神奇的“招商引资”变得愈发有兴趣了。
“那不知二位可曾听说,想加入秦王的那个招商引资计划,都有哪些具体的门槛?”
“老朱啊,听这意思,你也动了想去请秦王殿下亲自指点一二的心思?”
听到对方这么自来熟地称呼自己。
朱元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几下。
想他堂堂的一国之君、洪武大帝,如今竟然被一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叫做“老朱”。
不过,从这个细节也能侧面反映出,蓝田县这里的社会氛围确实非常热情开切。
罢了,不知者不罪,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朱元璋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要保持长辈的风度,不要和这些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听你们刚才讲,那苏式布行在得了殿下的点拨后,利润直接暴涨了十倍,这种好买卖谁看了不眼馋啊。”
胖商人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回道:“理是这么个理,想当年秦王殿下刚开始搞招商引资的时候,门槛低得吓人,只要是正经经商的都行,本钱不够王府还能借给你。”
“可现在今非昔比了,现如今想要入殿下的法眼,那难度可是翻了好几倍。”
朱元璋赶忙接话道:“愿闻其详,还请老弟细说。”
“头一条铁律,买卖必须得是正道,像那些开青楼、设赌局的下九流营生,是绝对进不了门槛的。”
“第二条,来报名的商户,手里起码得攥着三千两白银的家底才行。”
“毕竟经商和修桥补路搞慈善是不一样的。”
“秦王殿下虽然愿意扶持你,但你自己也得是个有实力的主儿,这样才能带得动。”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闻此言,都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取缔那些乌烟瘴气的灰色行当,确实是理所应当的。
要是老二那小子敢在背地里扶持这些下三滥的产业。
不管他找什么借口。
咱肯定要亲手打断他那双腿。
至于三千两白银,折算成宝钞也就是三千贯左右。
这笔巨款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可能几辈子都攒不出来。
但对于那些已经成规模的商户而言,三千两确实是划分小贩和正经商号的一道分水岭。
而且只有兜里有钱的商户,才能有财力去雇佣成百上千的劳动力,进而拉动周围的各种消费需求。
要是穷得丁当响,怕是连工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更别提搞什么循环了。
“再往后说,还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在竞争中活下来。”
“秦王殿下平时处理的政务堆积如山,不可能把心思全扑在做买卖上。”
“所以啊,每年能进那个招商引资计划、得殿下亲自面授机宜的名额是死数的。”
“万一有几家干同一行的商户一起跑去申请,那就得当面锣对面鼓地比试一番。”
“最后只有那表现最拔尖的佼佼者,才会被殿下给选上。”
“还有啊,最后这一条可是重中之重……”瘦子说到这儿故意压低了声调,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瞧见对方这副模样,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听着。
瘦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最重要的就是,这做买卖的人,身家一定要清清白白。”
“秦王殿下会安排专人,在暗地里对申请的商户进行地毯式的背景调查。”
“若是查出来这家商户以前干过什么仗势欺人、压榨百姓的缺德事,那就趁早歇了那份心思,这辈子也别想进殿下的门。”
一旁的胖商人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就说以前西安府最大的粮商楼家,因为当年趁着灾荒哄抬过米价,直接被殿下给拒了。”
“后来殿下转头去扶持了一家原本毫不起眼的袁氏粮行。”
“才过了不到两年的光景,袁氏粮行就跟太阳当头一样红火,至于那个楼家,早就不知道烂在哪块地里了。”胖子说到这儿,语气里满是唏嘘。
听到这一层,朱元璋夫妇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没想到搞个招商引资,居然还要翻这些商人的老账。
看来老二虽然在扶持商贾。
但心里那杆秤还是拎得清的。
他心里明白,哪些是可以拉一把的良商。
哪些是必须狠狠打压的奸商。
“大体上也就这些道道,剩下一些琐碎的小规矩我也记不太全了,您要是真想打听,去西安府衙门转转就全清楚了。”
“多谢二位兄弟不吝赐教。”
“哦对了,我还有句掏心窝子的话得提醒您,咱们西安府收的商税可跟大明别的地方不一样,您得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吓一跳。”
“不一样?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朝廷定下的商税不一直都是‘三十税一’吗?”
朱元璋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揭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了。
“您说得没错,皇上定下的规矩确实是三十抽一。”
“但在咱们西安府,规矩早就改了。”
“咱们这里的商税是直接跟商户的利润挂钩的。”
“赚得少的就少交,赚得多的就多交。”
“像外头那些摆地摊的小买卖人,他们的税率基本上还是维持在原来的老规矩。”
“可要是像苏式布行这种日进斗金的大户,那交的可是最高的‘十税三’了。”
“你说什么?居然要交三成的重税!”
朱元璋和马皇后直接僵在原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听到商税有变的时候,朱元璋就意识到老二可能在税收上动了手脚。
但他万万没想到,老二竟然胆肥到了敢把商税直接拔高到三成这种离谱的地步!
不管老二出于什么初衷。
私自更改税收标准。
公然把朝廷的法令当成耳边风。
这事儿要是让京城里那些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御史言官们知道了,老二非得被弹劾得体无完肤不可!
重农抑商可是朱元璋亲自拍板定下的基本国策。
也是华夏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老路子。
即便是当年的大宋朝商业再繁荣,本质上也是在打压商人的社会地位。
朱元璋在这个问题上手段更硬。
他甚至连正经的户籍都不愿意给这些商人上。
但自相矛盾的是,他在社会地位上打压商人的同时,却给商人定下了一个低到离谱的商税。
三十税一。
甚至很多货物只要跟民生沾边,他干脆就直接给免了税。
这种做法难道不和抑商的国策打架吗?
外界很多人都在嚼舌根,说是因为朱元璋穷苦出身,没见过世面。
觉得他想象不到繁荣的商业能给国库贡献多少银子。
但这纯属胡说八道!
且不说他身边围着李善长、刘伯温这些足智多谋的当代大儒。
即便朱元璋真的受限于眼界。
难道整个大明朝的满朝文武,脑瓜子都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吗?
现如今的官场还没到后世那种官商勾结烂透了的程度。
退一万步讲,难道是从小受精英教育长大的太子朱标也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吗?
朱元璋之所以把商税定得这么低,其实背后藏着四个深层次的考量。
首先,大明刚刚在一片废墟上建立,最重要的就是恢复元气,多年战乱让经济早就崩了。
为了让死水活起来,朝廷才忍痛采用了极低的税收。
其次,朱元璋是担心如果税收定太高,这些商人转头就会把成本加在物价上,最后受苦的还是买东西的老百姓。
第三,他怕商人一旦地位高了、赚得容易了,原本种地的农民就会都跑去做生意,到时候没人种粮,国家就危险了。
第四点,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和历代皇帝的想法一样。
那就是为了巩固集权统治。
朱元璋认为只要把所有人都死死地拴在土地上,大明江山就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这四点加在一起,才是他一边抑商一边又收极低税收的真相!
朱元璋此刻脸色沉得吓人:“收这么重的税,分明是在明火执仗地对抗朝廷律令,秦王就不怕这消息传到龙椅上那位耳朵里,惹来杀身之祸吗?”
胖子却一脸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要是寻常官员敢这么干,那确实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
“可秦王殿下是谁呀?那可是当今万岁爷和娘娘的心头肉,就算皇上真的知道了,顶多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哪能真的拿亲儿子怎么样。”
“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殿下收上来的这些银子可没往自己腰包里揣,您瞅瞅这平坦的大路、敞亮的学堂,还有那些更新换代的军械……哪样不需要银子打水漂?光靠殿下那点死俸禄能撑起这场面吗?”
“没钱了,大可以向朝廷开口要啊。”
“呵呵,您觉得朝廷现在拿得出钱来吗?”
胖商人这一句反问,直接把朱元璋到嘴边的话给顶了回去,噎得他半天没吭声。
就冲着大明现在这个紧巴巴的财政状况。
除非西安府真的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否则户部那帮铁公鸡绝对不可能给朱樉拨一个子儿。
而朱樉哪怕身为亲王,一年也就那一万石的俸禄。
这点钱养活王府那一大家子人就差不多到头了,哪有余钱搞建设。
“可是定这么高的商税,难道你们这些做买卖的人就没一个心里犯嘀咕、有怨言的吗?”朱元璋还是想不通。
看看眼前这一胖一瘦两个家伙。
非但没半点不满,反而还一脸自豪的样子,这太反常了。
“嘿,要说没怨言那是骗人的。”
“这新税法刚露头的时候,那些原本赚得盆满钵满的大商户确实闹得挺凶。”
“所以一开始,好多自恃清高的大商家都卷铺盖跑了。”
“至于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反正以前也交不了几个钱,受影响不大,就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结果殿下随后就搞起了那个招商引资,亲手把我们这些小商号给扶了起来,还给我们出各种神妙的招数。”
“嘿嘿,您猜结果怎么着?当年那批没走的小商户,现在个个都成了西安府响当当的财主,至于那些跑掉的,现在肠子都悔成青色的了。”
瘦子也跟着感慨道:“就像我那间杂货铺子,以前也就是个能糊口的小门脸,虽然我没进招商引资的大名单,但借着这股风也捞到了不少实惠。”
“现如今我的铺子比以前扩了十倍有余,我琢磨着到明年,我就能去府城最繁华的地段开分号了!”
“像我这样沾光的买卖人,在西安府那是一抓一大把。”
“可以这么说,要是没有秦王殿下,就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今天。”
“在咱们西安,殿下就是咱们供在心尖上的财神爷。”
“给自家的财神爷多交那么一点点税,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者说,以前商税虽然低,但各路衙门变着法儿收的各种摊派和黑钱可不少。”
“现在税是涨了,但那些让人头疼的苛捐杂税全给掐了,回头一算账,交出去的钱反而比以前省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殿下收了钱是真干实事啊,西安府建设得越气派,老百姓兜里就越有钱,那咱们的东西不就能卖得更多、赚得更狠了吗?”
“老朱啊,格局,我再说一遍,这格局真得打开才行!”
朱元璋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阴沉着脸和马皇后慢吞吞地走出了苏式布行。
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刚才给马皇后买下的那几件新衣裳。
一想起刚才在店铺里听到的那些话,朱元璋的心情就怎么也亮堂不起来。
想他一个开国皇帝,竟然被两个不知名的小商贩教训说没有“格局”。
咱要是真的没格局,能在一片乱世里杀出重围,坐稳大明的江山?!
简直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朱元璋在心里愤愤不平地咒骂了几句。
等那股子邪火稍微降下来一点之后,朱元璋开始仔细琢磨刚才那些对话的内容。
他确实了解到了不少真相。
但他心头的疑云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
那些平日里在他看来唯利是图的商人,被收了如此重的税,居然能表现得这么心悦诚服。
老二这逆子到底是从哪座深山老林里学来的这些听都没听过的手段,竟然能让这些商人把他当成财神爷供着。
还有,他一直固执地认为税收高了物价肯定会跟着疯涨,最后还是会连累到百姓的生计。
可蓝田县这一路走来,百姓脸上那副安居乐业的样子,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那两个胖瘦商人说的很多理论,他其实也只听明白了大概的意思。
碍于自己现在是假扮成应天府来的木材商。
很多关于做买卖的深层疑惑,他也不方便张嘴去问,生怕露了马脚被对方给看穿。
“妹子,你倒是给我讲讲,明明这商税已经翻了几倍,为什么老百姓的日子反而没受什么委屈?”朱元璋诚恳地询问道。
虽说他曾经立过“后宫不得干政”的死规矩。
但那规矩是给以后那些不知轻重的后世子孙定的。
马皇后可是陪着他从最底层的穷光蛋,一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患难夫妻。
当初他大字不识几个的时候,还是这位贤内助一笔一划教他读书写字的。
不论是那份过人的胸襟还是深远的见识,马皇后绝对能甩开世上绝大多数男子几条街。
他们老两口的这种情分,绝非普通夫妻那种搭伙过日子可比。
在处理公务时,他总觉得马皇后太心软,而马皇后则老是埋怨他杀心太重。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习惯在遇到想不通的朝政难题时,征求一下皇后的意见。
而每一次,马皇后总能从一个他从未察觉的角度,提供一些让他茅塞顿开的建议。
马皇后微微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容:“重八啊,你好好想想,对于那些经商的人来说,什么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难道不是为了赚更多的利润?”朱元璋有些拿不准地试探着回答。
马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答案:“不对。对于一个合格的商人来说,最要紧的是把手里的货顺顺利利地卖出去。”
朱元璋听了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我有些回过味来了,如果他们把价格定得太高,老百姓根本掏不出银子买,那他们除了赔个精光,什么也捞不着。”
“所以即便头顶上的商税涨了,他们为了能把货出掉,也绝对不敢由着性子乱涨价。”
马皇后露出一副看着自家争气孩子般的表情:“一点没错,道理就在这儿。”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朱元璋还是有些想不通,“商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税收高了,他们到手的纯利润肯定缩水了,他们怎么可能没半点怨言?”
马皇后温声细语地解释道:“你还没转过这个弯来,老二这事儿做得高明,他可不是在干巴巴地收重税。”
“以前咱们老百姓兜里没钱,一年到头也买不了几样东西,客源太少。”
“现如今在老二那一套连环计的折腾下,老百姓手里有闲钱了,买东西的人自然就成倍地往上涨。”
“对于这些商号来说,虽然每一件货赚的钱比以前少了,但因为卖出去的总量多得吓人,最后的总利润反而比以前更丰厚了。”
“还有啊,你瞧瞧那苏式布行,不是还专门搞了个富人待的高价区吗?”
“那高端区域的东西就算想定到天价也没人管,因为那本来就是为了赚有钱人的银子。”
“把这两块儿利润加在一起,这些商人赚得比以前不知翻了多少倍,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舍得抱怨半句?”
经过马皇后这一番抽丝剥茧的解说,再联想起刚才那两个商人说的那些道道,朱元璋脑子里那股劲儿总算是彻底顺过来了。
夫妻二人又逛了一阵子。
又见识到了蓝田县许多的新奇之处。
眼瞅着时间快晃到中午了,马皇后的身子骨感到一阵阵乏力。
朱元璋见状赶忙搀扶着老妻,两人慢悠悠地折返回了下榻的客栈。
几人前脚刚跨进客栈的门槛,后脚就瞧见了早一步归来的朱棣。
“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儿子今天出门真是开了大眼界了……”
朱棣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正兴冲冲地想要分享见闻,话头却被老爹那冷冰冰的眼神给硬生生顶了回去。
“你这兔崽子还有脸跟我提今天的事儿?”
朱元璋那张老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黑得像烟囱里的灰炭一样。
“我堂堂老朱家的种,竟然因为在大马路上随地解决内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被那帮衙役像拎小鸡仔一样抓进大牢,你不嫌害臊,老子这张脸还没地儿搁呢!”
老头子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若不是顾及到这大堂里还有不少南来北往的住客,他真恨不得当场甩掉脚上的皮靴,对着这小子的屁股狠狠抽上一顿。
朱棣瞧见老爹那熟悉的动作,屁股蛋子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这些年他可没少领教老朱的“家法”,这种肌肉记忆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爹,您消消火,那纯粹是个意外,谁能想到这儿规矩这么多,儿子往后再也不敢胡来了。”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再敢丢人现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爹,那糗事咱先翻篇,听儿子说说今天的重大发现,我不是在那衙门后院待了半天吗,在那儿听到了不少稀罕事……”
朱棣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搀着马皇后的胳膊往里屋走,一边压低声音,把在县衙里的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般跟朱元璋讲了一遍。
“爹,我琢磨着,这蓝田县虽然立了许多其他地方见都没见过的古怪条文,但细细想来,全是为了让这城池更有章法。”
“就拿儿子今天犯的那个忌讳来说,不准随地大小便,既让整条大街看着干净清爽,也让这儿的百姓慢慢养成了讲卫生的利索劲儿。”
“而且,我还听二哥那帮属下提到了一个新词,说是卫生搞不好跟闹瘟疫有极大的干系。”
“虽然儿子听得也是一头雾水,但听说府城那边专门盖了个医学院,就是为了钻研这些治病救人的道道。”
“要是这疫病发作的根源真被二哥那帮人给摸透了,那可是造福万民的惊天功德啊。”
听完朱棣这番话,原本还在吹胡子瞪眼的朱元璋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的怒意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提起瘟疫这两个字,自古以来的当权者和老百姓没有不打冷颤的。
寻常人躲这灾祸都唯恐不及,竟然还有人敢聚在一块儿专门研究它?
就算世间有那么几个不要命的郎中愿意拿命去试,可终究没有章法,大多是瞎猫碰死耗子,根本没啥正经用处。
如果老二说的那些理论都是真切可行的,那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得给那小子立长生牌位了。
“医学院……”
朱元璋嘴里反复嚼着这三个字,心里暗自盘算,等进了西安府,一定要在第一时间亲自去那个学院瞅瞅。
正思忖着,朱棣又凑近了一点,继续白活起来:“这公共厕所的讲究还不止这些,除了让街道不臭,还给那些没地种的叫花子、流民找了个营生。”
“每处茅房都会专门雇上两个大活人,一天到晚在那儿守着。”
“他们的差事就是定时把坑位刷洗干净,顺带着再卖点擦屁股用的纸。”
“我私下打听过了,那工钱虽然发得不多,但管饱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足够这些流民在城里扎下根了。”
“爹,儿子觉得这法子不赖,以后朝廷若是想在各州县推行这些茅房,大可以招揽那些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来干。”
听到朱棣最后这句体恤民情的话,朱元璋和马皇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透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