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说话。
“都成哑巴了？”张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突兀，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老王刚才交的底，你们几个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来，给我个说法。”
戏台上那两盏红灯笼连火苗都不晃一下。
整整闷了十几秒。
二郎神那张冰冷单薄的皮影终于动了。它慢慢贴近幕布，幽蓝的第三只眼透过布料透出一点微光。
那种毫无起伏、连标点符号都带着冰碴子的陈述音，直接砸进张狂的神经。
“那个牛鼻子关于炉鼎的说法，七分真，三分假。”
张狂夹着烟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腮帮子一紧，牙齿用力，硬生生把嘴里的过滤嘴咬得变了形。牙龈渗出一点血腥味。
“呵。”张狂扯了扯干裂起皮的嘴唇，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一口青烟，“哪三分是假的？骗我给你们白打工赚香火是假的，还是拿我这身骨肉填灶坑是假的？”
他死死盯着脑海里那道皮影。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这帮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搬出一大堆数据、设定，或者扯什么道家玄理来跟他诡辩。他甚至做好了猴子跳出来破口大骂的准备。
二郎神没按套路出牌。
他根本没接张狂的茬，直接把一句比冰坨子还硬的话拍在张狂脸上。
“万神鼎的结局，不止‘被献祭’这一条路。”
二郎神的声音依旧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却在张狂脑子里炸起了一道惊雷。
“还有一种可能。当鼎本身，比底下烧的火更硬、更强的时候。最后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的，就不是鼎了。”
皮影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半句话。
“是里面的东西。”
张狂眼皮猛地一跳。
他夹在手指间的半截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一截烧红的烟灰断裂，火星子直直掉在满是泥水的鞋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声，瞬间熄灭。
张狂死死盯住脑海里的戏台。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就在二郎神说出“烧的是里面的东西”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一直缩在戏台角落里、半天没吭声的孙悟空皮影，极其细微地往后退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动作。
直接把张狂脑子里那团乱麻般的迷雾，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他懂了。
这帮高高在上的活神仙，这三个把他当猴耍、动不动就嚷嚷着要杀人放火的魔念，也在害怕！
王也嘴里那把炼丹的火，早就点着了。而且烧得越来越旺。
这火烧的是谁？烧的是万神鼎。
可如果他这个当“鼎”的肉身足够硬，硬到这把邪火根本烧不裂他呢？
那最先被高温熬成药渣的，就是装在鼎里的这几位爷！
他们不是在帮他变强，他们是在拼命自救。所谓的同步率，所谓的侵蚀，根本就是这帮魔念想在鼎被烧化之前，彻底夺舍这具肉身，好从这炼丹炉里逃出去！
张狂一直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那口邪火，这会儿全顺了下去。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喉咙里滚出几声低沉的冷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狂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们这帮老阴比，也有怕死的时候。”
他把剩下的烟屁股扔在地上，抬起右脚，鞋底狠狠碾上去，把最后一点火星碾得稀碎。
张狂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
大拇指一划，解开屏幕，直接点开备忘录功能。
他单手握着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在碎裂的屏幕上敲打。
第一行敲定：“北线目标：下一个全性据点。”
回车，换行。第二行紧跟着敲上去：“查：三尸系统来源。谁给的。为什么选我。”
打完，点击保存。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把手机揣回裤兜。
目标变了。
之前他杀全性，是为了赚执念值，为了给系统打工换命。
现在他杀全性，是为了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他要借全性这帮妖人的手，借老天师在南边掀起的风暴，把这局棋彻底搅烂。
他要把这口万神鼎烧得通红，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把谁熬成渣。
张狂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凉风。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昏沉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腰杆子用力挺直，迈开步子，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走出去没几步，他突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刚才在道观里，那种总想踮着脚尖、外八字走路的猴子习性，不见了。
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脚掌结结实实地踩在水泥地上。完全是正常人的走法。
二郎神的声音适时在脑子里响起，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味儿。
“人的意志坚定到一定阈值，可以压制神性的渗透。你刚才看破了底牌，心气提上来了，机体失控的症状自然会减退。”
皮影在幕布后冷冷地看着他。
“但前提是，这只能管一时。关键词是——暂时。同步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一的客观数据摆在这，你压不住多久。”
张狂根本没搭理二郎神的警告。
他连句废话都懒得回，双手插进兜里，顺着老旧的街道越走越远。
背影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单调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
就在他刚才站着抽烟的那个路口。
昏黄的路灯笔直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光晕。
水泥地面上，印着一个很浅的、沾着泥水的鞋印。
鞋底的纹路很正常，是那种市面上最便宜的劳保鞋花纹。
但在鞋尖正前方的水泥地上。
赫然刻着五道极深的刮痕。
那刮痕力道大得惊人，不仅把水泥地皮生生抠掉了一层，连劳保鞋前端那层厚厚的黑胶皮，都被彻底抓穿了。
在张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
他的脚趾，正死死扣着地面，拼命抓挠，没留半点余地。
刺啦。刺啦。
哪怕他的人走远了，那五道触目惊心的抓痕，依旧留在路灯底下。
活脱脱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磨着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