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看现场自己去看。
里面还有个活口,叫千面鬼。
两条腿断了,跑不掉。
张狂的眼神从女人脸上扫过去。
至于我身上的炁——
他顿了一下。
后背上的哪吒刺青忽然动了一下。
不受控制的。
那幅水墨哪吒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像在对外面的人冷笑。
张狂眉头一皱。
伸手按住了后背。
这是我的私事。
公司如果想知道。
让能做主的人来问。
光头男的脸色变了。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取下来。
指着张狂的鼻子就要开腔。
女人的手再次拦住了他。
没回头。
眼睛一直盯着张狂。
她在看张狂的后背。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按住后背的那只手底下,布料微微凸起的那个位置。
她看了两秒。
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收回了视线。
今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
女人的语气很职业化。
但她最后加了一句。
我提醒你一句。
你在北境重工的战斗波及范围太大。
公司不可能当没看见。
下一次找你谈话的,不会是我们这种外勤。
她转身就走了。
干脆利落。
光头男跟在后面。
走出去几步。
光头男回头看了张狂一眼。
嘴张了张。
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摇了摇头。
把烟塞回嘴里。
跟上了女人。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融进了工业区的黑暗里。
张狂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
他靠着便利店的外墙。
膝盖再也撑不住了。
后背蹭着墙面。
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二郎神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
但说的话不怎么让人舒服。
公司介入是迟早的事。
你今晚的表现太高调了。
三千度的火。
撕裂军用防爆门。
同步率失控后的炁波外泄。
这些数据只要有人在收集——
二郎神停了一下。
你就已经被盯上了。
张狂坐在地上。
闭着眼。
忽然说了一句跟这些屁事完全不搭边的话。
我刚才为什么买了可乐?
二郎神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不想回答。
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
过了两三秒。
二郎神开口了。
你献祭的那段记忆里有一瓶可乐。
记忆消失了。
但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不归精神域管辖。
你的身体在替你的大脑怀念。
张狂坐在地上。
右手还攥着那个捏扁了的空罐子。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色铝罐。
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闷在嗓子眼里。
说不上苦还是释然。
就是一声干巴巴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怀念一个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
张狂把空罐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还挺贱的。
他把空罐子轻轻放在身边的地上。
抬起头。
看着工业区上方的那片天。
天快亮了。
东边的云层最底下透出来一道很淡的灰白色。
张狂靠着墙坐着。
身上的血污已经干了。
结成了一片片硬邦邦的痂。
可乐罐子躺在他旁边。
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窗里照出来,刚好落在那个空罐子上。
红色的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张狂在便利店外面的墙根底下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的工业区大门口有了人声。
早班的工人开始三三两两往里走。
张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衣服烂得跟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似的。
黑色的血渍干在布料上,硬邦邦的。
手臂上的咒印纹身倒是完全消退了。
看起来就是一层正常的皮肤。
但身上这副鬼样子,走在大街上得被当成流浪汉。
或者杀人犯。
他撑着墙站起来。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
二郎神的声音在脑子里说了句:你现在的炁海余量不到百分之三。正常行走都在消耗基础炁维持身体机能。你需要在六小时内进食和休息,否则会直接昏过去。
张狂没接话。
他从墙根底下站直身体的时候,无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那个动作的幅度和角度——
像猴子。
他自己没注意到。
但便利店里那个打瞌睡的收银小姑娘从玻璃窗里看到了。
小姑娘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模模糊糊的。
但白色的头发很显眼。
她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凌晨三点进店的那个白头发杀人犯又出现了,蹭鼻子的动作跟我家猴子一模一样,吓死了。
配了三个害怕的表情。
张狂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往住处的方向走。
走了没两百米。
他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
是个陌生号码。
张狂没接。
过了十秒,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第三次。
张狂皱着眉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语气不紧不慢的。
带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随意劲儿。
白发阎罗?
我听说你今晚把北境重工给拆了。
张狂没说话。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事儿的。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
公司那边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说你身上有些……不太好解释的东西。
张狂的脚步顿了一下。
姓王。
公司。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哪个王?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里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味道。
王也。
武当。
回头见。
啪。
挂了。
张狂举着手机站在路边。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二郎神在脑子里冷哼了一声。
武当王也。全性忌惮的人物。公司的高层人脉。
他找你,不会只是来聊天的。
孙悟空的声音也冒了出来,嗓门恢复了几分:武当?嘿,那帮牛鼻子老道的地盘上出来的崽子!有意思,有意思!
哪吒的声音跟着冒了出来。
咯咯笑着。
王也,王也。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好玩。
他会不会也像那个千面鬼一样,碎掉的时候会叫?
张狂把手机塞回兜里。
拍了拍脸。
闭嘴。
全闭嘴。
王也不是敌人。
他说完这话。
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
接下来的路,比今晚在废墟里打的那一场还要难走。
公司盯上了他。
苏沐在暗处收集他的数据。
天工局——那个连全性代掌门都忌惮的存在——不知道在图谋什么。
而他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像自己。
张狂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
那瓶可乐。
他的身体替他的大脑记住的那瓶可乐。
张狂站了两秒。
转回头。
继续走。
晨光从工业区的屋顶后面漫上来。
灰白色的。
不怎么暖。
张狂走在空旷的路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影子的姿态正常。
两条腿,两只手,一个脑袋。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
那个影子走路的时候。
胳膊的摆幅比正常人大了一点点。
肩膀微微弓着。
脑袋偶尔会不自觉地往左偏一下。
像在侧耳听什么。
又像是一只直立行走的猴子,正在努力模仿人类的步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