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公达说的有道理,可幽州那边不能轻看。乌桓蹋顿这个人,当年蹋顿在袁绍麾下时就与我等打过交道。他贪利,好战,不讲信义。一旦曹操给他粮草军械,他真敢出兵。更要紧的是,万一蹋顿在幽州占了便宜,北边的鲜卑步度根和轲比能就会动心思。他们现在跟我们交好,是在看风向。我们要是露出颓势,他们第一个反水,榷市和牧场都得丢。”
众人纷纷点头。苏弘把目光转向贾诩:“文和先生,你怎么看?”
贾诩这才起身,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许昌往南划到江东,又往西划到江夏,最后停在幽州。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急不缓,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依诩之见,这三路里,真正要费心的只有曹操。其余两家,不值一提。”
贾诩的手指先点在江东的位置上,
“先说孙权。他继承父兄基业,制衡江东世家有一套,压得那帮人不敢妄动。这个人有雄心,虽然不如孙策勇武,可志气不输父兄。他怎么可能甘心在曹操麾下做小?曹操给了他一个吴王的名号,空头的。孙权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地盘。”
苏弘点头。
贾诩说得准。
他跟孙权没怎么打过交道,可从影卫司报上来的消息看,孙权这个人坐不住。
坐得住的人不会在继位之初就敢跟曹操递软话,暗地里又整军备战。
贾诩的手指从江东往西移,落在荆州的位置上:“诸位看舆图。东吴偏安一隅,孙权想超越父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拿下荆州,然后北上寿春。荆州和寿春在谁手里?曹操和刘备。
孙权要是真跟曹操结盟出兵帮曹操打我们,就得沿海岸线北上,走黄河河道到冀州,路远,变数大,赢了没多少好处,输了就一蹶不振。孙权不会做这种买卖。”
李儒接话道:“影卫司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周瑜一直在柴桑整军,练水军,修战船。如果孙权是想帮曹操从东面牵制我们,用不着水军。他练水军,目标就是荆州。”
贾诩点了点头,手指又移到江夏的位置上:“再说刘备。主公当年都没能收服刘玄德,曹操一个挟天子的汉贼,能收服得了他?
刘备接了曹操的粮草军械,说是要去夷陵。可夷陵那个地方,往西是蜀中,往东是荆州。
如果我是刘备的军师,我就明着去夷陵,走到半路转头南下,趁曹操与主公在北方开战,荆州空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江陵,再图荆南三郡。颠沛流离大半辈子的刘皇叔,就有了立足之地了。”
众人跟着贾诩的思路把孙权和刘备的选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贾诩说的才是这两家最合理的出路。
荀攸笑了一声:“文和说得对。孙权和刘备不会替曹操火中取栗。他们等的就是曹操跟我们打得两败俱伤,然后趁机抢荆州。这两家都不是愿意蛰伏的诸侯,尤其是刘备,他这辈子就没服过谁。”
李儒合上手里的文书,总结道:“所以,除了曹操之外,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就是幽州的蹋顿。”
苏弘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上,沉默了几息。
当年他从幽州撤兵的时候就知道蹋顿是个隐患,只是那时候曹操在背后捅了刀子,他不得不先回师。
如今蹋顿自己跳出来找死,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传我命令。”苏弘转过身来,声音沉而稳,“赵云、马超、阎行整军,随我北上蓟县,与张辽合兵,先灭乌桓,再平冀州。荀攸、李儒随军参赞军务。”
两人起身应诺。
苏弘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停了一息。
长安留守的人选他本来想用儿子苏瑾,那小子在中枢台做了半年多,贾诩和荀彧都夸过他。
可今早王异在院子里那番话让他改了主意。
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再把他压制在长安留守的位子上,怕是他自己也不会喜欢了。
他顿了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口道:“长安留守,还是文若来。文和进驻开封,与太史慈配合,应对曹操从兖州方向来的兵马。元皓进驻宛城,与华雄配合,盯住荆州方向的动静。”
荀彧、贾诩、田丰三人同时起身领命。
贾诩坐回去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还在,苏弘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人心里大概已经把曹操那三路联军的结局推演完了。
贾诩用兵不像荀攸那样堂堂正正,他走的是偏锋,越乱的局面他越能找到缝隙。
“各自去准备吧。”苏弘挥了挥手,几个人陆续起身出了公房。
门关上之后,他独自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苏弘送走了众人,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搁下茶碗,朝门外喊了一声:“典韦,去把苏瑾叫进来。”
不多时,苏瑾推门进来。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儒衫,袖口束得整整齐齐,进门之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平平稳稳的,就是称呼上带了刺:“大将军。”
苏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这个臭小子,还在生昨天被官腔怼回去的气。
他没计较,朝屋里伺候的几个书吏和亲卫摆了摆手:“都出去,我跟瑾儿说几句话。”
人都退出去之后,公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苏弘站起身,走到苏瑾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瑾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就是不看苏弘。
苏弘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绕弯子:“跟我说实话,为什么非要去西域?”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劲,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倔强更深。
“父亲麾下的年轻官吏,哪一个不是先走一遭边郡,再调回中枢,然后才升迁的?我入仕就在中枢台做留守,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他们会觉得我是因为姓苏,才坐上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