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王异手里的藤条停在了半空中。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苏弘在屋里听见那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坏了。
他从窗缝里看见王异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把藤条慢慢放了下来,别过脸去,拿袖子在眼角抹了一下。
苏弘赶紧推开门走出去。
他本想说一句“瑾儿这话说得有道理”,可刚迈出门槛,就看见王异脸上的泪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硬生生换了一副面孔,朝苏瑾使了个眼色,嘴上却沉声道:“大清早的闹什么闹。苏瑾,你不是要去中枢台当值么?再不走就迟了。”
苏瑾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母亲背过去的侧脸,嘴唇抿了抿,终究没再说什么,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拐过廊角,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苏弘走到王异身边,伸手想搭她的肩膀,被王异侧身躲开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儿子出息了,拿话堵我。别人家的儿子可以去西域,他大将军的儿子就不能去。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拿这种话戳我。”
苏弘收回手,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得也没错。”
王异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眼圈还是红的。
苏弘赶紧接下去:“我的意思是,他有这个心气,是好事。你不想让他去,也不是因为他不该去,是因为你舍不得。可这话你得跟他说清楚,光拿藤条拦不住他。”
王异瞪了他一会儿,眼眶又红了,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貂蝉、蔡琰、甄宓三个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貂蝉走在最前面,手里还牵着小苏璇,看见王异脸上的泪痕,快步走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瑾儿惹你生气了?”
蔡琰也走过来,伸手替王异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柔声道:“姐姐别上火,瑾儿那孩子向来有分寸,有什么话慢慢说。”
甄宓站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了一眼苏弘,又看了一眼王异,轻声说了一句:“姐姐若是舍不得瑾儿去西域,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西域都护府那边也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中枢台有轮调的制度,几年一换,总能调回来的。”
王异抬起头来看了甄宓一眼,脸色比方才缓了些。
貂蝉趁势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走走走,进屋说。外头风凉,你身子重,别站久了。”
王异被三个人簇拥着进了屋,临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弘一眼。
那眼神里有责怪,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苏弘朝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看了一眼苏瑾方才站过的那块石板地,自己这个大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屋去凑热闹,转身出了院门,往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苏瑾走在前头,已经拐上了大街,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怕走慢了会被喊回去。
苏弘跟在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没有叫他。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长安城的街巷。
晨光从屋檐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开一条一条的光带。
苏弘看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凉州的金城郡里跟一群袍泽摸爬滚打,整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苏瑾比他那时候强多了,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走到大将军府门口的时候,苏瑾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弘跟在后面,愣了一下,随即站到门边让开了路。
苏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迈步进了府门。
苏瑾在他身后站了两息,摸了摸被拍过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
苏弘打发苏瑾先去中枢台,自己转身进了公房。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贾诩坐在左手第一位,荀彧坐在右手第一位,荀攸、田丰、李儒依次排下去。
茶已经沏好了,案上摆着舆图和几摞文书,显然是提前到了不少时候。
几个人见他进来,齐齐起身。
苏弘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往下按了按:“都坐。李儒,先把情况说一遍。”
李儒站起来,把影卫司汇总的文书展开,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许昌那边信使三路齐出。一路往北去了幽州蹋顿那里,一路往东去了江东孙权处,一路往南去了江夏刘备处。虽然具体细节还没完全查清,但方向不会错。曹操这是要拉三家同时动手,让我们四面受敌。”
苏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荀彧捋着胡须皱眉,荀攸靠在椅背上沉思,田丰面色凝重,只有贾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弘点了贾诩一下:“文和先生,你笑什么?”
贾诩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荀彧先开了口:“主公,臣先说后勤。益州这一仗打得快,刘璋没怎么抵抗就降了,粮草军械消耗不大。汉中的存粮填补了新政在蜀中的开销,等今年秋粮下来,蜀中的赋税还能反哺关中和凉州。即便与曹操全面开战,三五年之内,后勤不会出问题。”
苏弘心里松了一块石头。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只要后勤不断,剩下的就是将领和士卒的事。
他相信自己手底下那批人。
荀攸接着道:“曹操想联合这几家诸侯围攻我们,臣以为是他一厢情愿。各地诸侯各有所求,真能同心协力么?
远的不说,当年诸侯讨董,十几路兵马凑在一起,最后也没把董卓怎么样。
袁绍以天下士子表率之名牵头围攻我们,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如今曹操无非是换了个名头,本质还是那套虚张声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