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黄河岸边的苏氏坞堡。
坞堡议事厅内,灯火通明,苏弘端坐主位,麾下文武齐聚一堂,正商议着破敌之策。
厅内没有白日的喧嚣,气氛严肃却不紧绷。
众人心里都清楚,今日一战,虽斩了敌将,挫了羌人的锐气,可滇吾的主力仍在,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贾诩率先起身,对着苏弘拱手,声音平稳,字字精准地分析道:“主公,属下以为,今日滇吾试探攻城,虽损兵折将,却也摸清了咱们坞堡守军的大致人数。他远道而来,粮草不足,利在速战,明日必然会有动作。”
他顿了顿,继续道:“滇吾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劫掠秋粮。明日他定会分兵,以主力兵马围住坞堡,压制我军不得出城,再派其余人手,去收割城外的麦田。
等麦子收割完毕,他必然会带着粮草退走,退走之前,定会放火烧毁带不走的麦田,绝不肯给咱们留下一粒粮食。
若是放任不管,咱们今年的秋收,至少要损失三成以上,来年的军粮、民食,都会受影响。”
苏弘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太清楚这些羌人的秉性了。
从东汉中期开始,先零羌等诸部羌乱就从未停歇,这些羌人不事生产,专以劫掠为生,一次次把大汉的凉州搅得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持续数十年的羌乱,不仅掏空了东汉的国库,更让朝廷在凉州的统治彻底崩塌,前后消耗的军费高达数百亿钱,硬生生从财政和军事上,拖垮了这个看似强盛的大汉王朝。
放任他们劫掠、烧毁麦田,就是养虎为患。
今日让他们抢了粮食走,明日他们就会带着更多的人,再来劫掠,永无宁日。
“贾先生所言极是。” 李儒立刻起身,阴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厉色,“属下以为,绝不能等明日他们动手,必须今夜就出城破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绝了他们劫掠麦田的心思!”
“哦?文优有何妙计?” 苏弘抬眼看向他。
“主公请看。” 李儒走到沙盘前,指着羌人扎营的位置,沉声道,“斥候回报,滇吾的大营,就扎在坞堡西侧的旷野上,正对着风口。
入秋之后,夜风极大,且营寨都是帐篷、木栅搭建,极易引燃。
若是派一员猛将,率精锐士卒趁着夜色出城,摸到上风口,一把火点燃敌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定能让羌人不战自溃,惨败而归!”
这计策够狠,也够准,正好掐中了羌人的死穴。
话音刚落,马超立刻就从武将列里跳了出来,单膝跪地,朗声道:“主公!末将愿往!今夜便带一队人马,出城烧了羌人的营寨,斩了滇吾的首级献于主公帐下!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军法处置!”
少年人满脸桀骜,眼里满是战意,白日里刚斩了敌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巴不得再立大功,在主公面前证明自己的本事。
可他话音刚落,身边的马腾就脸色一沉,厉声怒斥道:“你给我退下!”
马腾站起身,对着苏弘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瞪着马超,怒声骂道:“你这竖子!白日里擅自出城,违抗主公将令,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如今议事定计,你竟敢贸然出头抢功,眼里还有主公,还有军规吗?!”
骂声虽狠,可马腾的眼底,却藏着浓浓的担忧。
夜袭放火,看似是奇功,实则凶险万分。
深入敌营,面对数千羌骑,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命丧当场。
马超是他的长子,哪里舍得让马超去冒这么大的险?
骂完马超,马腾再次对着苏弘深深躬身,沉声道:“主公,小儿无状,扰乱议事,还望主公恕罪。夜袭敌营之事,末将愿亲自前往!定能为主公烧了羌营,击溃敌军!若是不能破营,末将愿提头来见!”
马超被父亲一顿怒斥,心里满是不忿,可也不敢当着苏弘的面和父亲争功,只能咬了咬牙,悻悻地退到了一旁,攥紧的拳头却依旧不肯松开。
苏弘看着父子二人,忍不住笑了笑,抬手示意马腾起身。
他哪里看不出马腾的心思,只是夜袭破营,最讲究的是令行禁止、稳准狠辣,这世上,再没有比高顺和他的陷阵营,更擅长做这件事的了。
苏弘的目光转向了站在武将列中,始终一言不发、身姿挺拔如松的高顺。
“伯安,陷阵夜袭,本就是你的强项。今夜这破敌的差事,你可愿为我走一趟?”
高顺立刻出列,单膝跪地,面无表情,声音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末将定不负主公所托,今夜必破羌营!”
他训练的陷阵营,本就是为了攻坚破阵、夜袭奇袭而生,三百士卒,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人人披甲,配强弓利刃,军纪森严,攻无不克,正是这夜袭战的最佳人选。
“好!” 苏弘朗声一笑,当即下令,“命高顺,率领麾下三百陷阵营,今夜出城夜袭敌营,以火攻破敌!麴义听令!”
“末将在!” 麴义立刻出列,脸上满是兴奋。
他本以为这夜袭的功劳没自己的份,没想到主公还安排了自己的差事,哪里能不高兴。
“命你率领五百弓弩营,在坞堡西门外设伏接应。若是高顺将军破营后,有敌军追击,便以箭雨退敌,务必护着伯安和陷阵营的弟兄们,安然归来!”
“诺!末将领命!定保高顺将军万全!” 麴义高声应诺,战意昂扬。
苏弘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马腾父子身上,笑着道:“寿成、孟起,坞堡守城之事,就全赖你们父子二人了。务必严守四门,防备羌人趁乱反扑,不得有半分差池。”
马腾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立刻带着马超躬身领命:“末将领命!定死守坞堡,绝不让一个羌人靠近城门半步!”
马超虽然没能抢到夜袭的差事,可得了守城的重任,也收起了不忿,沉声应诺,心里却憋着一股劲,等着羌人来攻城,再斩几个敌将,给主公看看自己的本事。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回营准备,只等后半夜,敌军最困乏的时候,动手破敌。
夜越来越深,秋风越刮越紧,呜呜地刮过旷野,卷起漫天尘土。
羌人营寨里,篝火渐渐熄灭,折腾了一天的羌兵,早已睡得东倒西歪。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来都是他们劫掠汉人,从没见过只有千把人的守军,敢主动出城夜袭数千人的大营,所以连像样的岗哨都没设,只有几个巡逻的兵卒,也东倒西歪地靠在木栅上,抱着兵器睡得昏天黑地。
丑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坞堡的西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高顺一身玄甲,手持长槊,带着三百陷阵营士卒,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城门。
所有人马衔枚,人噤声,连马蹄都用棉布裹了起来,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三百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如同黑夜中的猎豹,借着夜色和土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羌人大营的上风口。
高顺抬手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他冷眼看着不远处毫无防备的羌营,对着身边的亲卫点了点头。
两个陷阵营士卒立刻猫着腰,如同鬼魅一般,摸向了营寨门口的岗哨。
那两个站岗的羌兵还在呼呼大睡,连刀都掉在了地上,敌人到了身边都毫无察觉。
寒光一闪,两个士卒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抹了岗哨的脖子,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对于高顺的陷阵营来说,这几个松懈的岗哨,和路边的野鸡没什么区别,随手就能解决。
解决了岗哨,高顺再次挥手,三百陷阵营士卒立刻分散开来,人人手里都拿着浸了油的火把和火种,按照提前划定的区域,摸到了营寨的各个角落。
“点火!”
高顺一声低喝,率先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扔向了最近的帐篷。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百支火把同时扔出,落在了羌人的帐篷、粮草堆、木栅上。
浸了油的火把遇风就燃,瞬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秋风卷着火焰,瞬间就蔓延开来,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羌人大营,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走水了!!”
“起火了!大营起火了!”
“快跑啊!火过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睡梦中的羌兵被浓烟和火光呛醒,一睁眼就看到漫天大火席卷而来,帐篷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漫天飞舞。
一个个光着身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被火烧得惨叫连连,被乱跑的战马撞得人仰马翻,整个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算背靠黄河,有水可以救火,可这些羌人本就是牧民出身,组织度极差,仓促之间,哪里能组织得起有效的救火?
一个个只顾着自己逃命,连手里的兵器都扔了,谁还顾得上救火?
滇吾在亲卫的拉扯下,才从着火的大帐里逃了出来,头发都被燎了一半,看着眼前漫天的火海,还有四散奔逃的族人,整个人都懵了,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带着五千人马,把坞堡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汉人怎么敢出城夜袭?!
而且还精准地摸到了上风口,一把火就把他的大营烧了个干净!
“首领!快跑吧!大营守不住了!汉人杀进来了!” 亲卫扯着他的胳膊,高声嘶吼。
滇吾回过神来,看着黑夜中那座静静矗立的苏氏坞堡,仿佛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都能把他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再也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浑身打了个寒颤,慌忙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残兵嘶吼道:“撤!快撤!往渡口撤!”
一声令下,滇吾带着亲卫,头也不回地朝着黄河渡口狂奔而去。
首领一跑,剩下的羌兵更是溃不成军,纷纷扔掉兵器,跟着往渡口方向逃窜,连大营里的粮草、帐篷都顾不上了。
而就在大营火起的那一刻,坞堡外的山谷内,早已养精蓄锐了一整天的吕布和庞德,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等了整整一天,终于等到了上场的时候!
吕布翻身上马,握紧了马槊,对着身后的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厉声高喝:“儿郎们!随我杀!斩敌破贼,就在今日!”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动赤兔马,带着骑兵队,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山谷,朝着溃逃的羌兵,狠狠冲杀过去。
庞德紧随其后,带着骑兵从侧翼包抄,喊杀声震天,彻底撕碎了羌人最后的抵抗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