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战报递上来,苏弘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案上,脸上不见半分大胜后的狂喜,只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贾诩就拿着拟好的报功文书走了进来,躬身递到了苏弘面前:“主公,此战的报功文书,属下已经按朝廷的规矩拟好了。
按惯例,将斩获与功劳夸张了十倍上报,足够让朝廷再下封赏了。”
苏弘接过文书,翻了翻,忍不住笑了。
贾诩果然是老官场,这文书写得花团锦簇,把一场零战损的伏击战,写成了力抗数千羌骑、浴血奋战的大捷,连带着麾下诸将的功劳,都写得明明白白,半点疏漏都没有。
可他放下文书,却摇了摇头,对着贾诩道:“文和,这文书写得好,却还差了一点东西。”
贾诩微微一愣,躬身问道:“属下愚钝,还请主公明示。”
“功劳写得足,却没给旁人留余地。” 苏弘指着文书道,“这报功文书,先要过金城太守陈懿的手,再要抄送护羌校尉府,最后才会送到洛阳。
咱们把功劳全占了,陈懿和护羌校尉伶征,能甘心给咱们尽心上报?”
贾诩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他只想着按规矩把功劳写足,却忘了官场最核心的人情世故。
陈懿是金城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护羌校尉是凉州管羌胡防务的最高官员。
这场仗打赢了,他们半点功劳都捞不到,不暗中使绊子就不错了,哪里会尽心帮着往上递文书?
“主公思虑周全,是属下考虑不周了。属下这就修改文书,将此战的首功,归于太守陈懿统筹有方,归于护羌校尉伶征事前预警、调度得当,咱们只占个临阵破敌的功劳。”
“不止如此。” 苏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功劳不能白给。咱们分润功劳给陈懿,要他在金城郡城最繁华的地段,给咱们划一座酒楼过来。日后咱们在郡城,也该有个落脚、打探消息的地方。”
“至于护羌校尉伶征那边,分他功劳可以,但他要给咱们一句话,但凡挂着咱们苏氏坞堡旗子的商队,在整个凉州地界行走,他麾下的兵马必须全力保障安全,不得有半分刁难。”
苏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把他们和咱们绑在一条船上,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会帮咱们说话,帮咱们遮掩。三方联署的报功文书递上去,咱们的功劳,才算是板上钉钉,谁也挑不出错处。”
贾诩听完,对着苏弘深深躬身,心里满是敬佩。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了,可自家主公,明明还未及冠,却把人心、利益看得比他还通透。
这一手分功绑盟友,看似让出去了虚名,实则捞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还把两个顶头上司,变成了自己的保护伞。
“主公英明!属下这就去重新拟写文书,同时派人去太守府和护羌校尉府,与二位大人敲定此事!”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苏弘预料的一模一样。
金城太守陈懿,本就出身关中名门,向来瞧不上苏弘这种靠着攀附十常侍买官的边地子弟,平日里连提都不愿提他。
可看到贾诩送来的文书,见首功落在自己头上,平白得了个 “统筹有方、保境安民” 的美名,顿时喜笑颜开,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联署报功,还当场拍板,把郡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的一座三层酒楼,划给了苏氏坞堡。
护羌校尉伶征,本就对苏弘在金城招兵买马心存忌惮,可看到文书里把预警、调度的功劳都给了他,还能落个震慑羌胡的好名声,更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保凉州商路安稳,何乐而不为?当即就回了信,不仅答应联署,还特意下文给自己麾下的兵马,明令不得刁难挂苏氏旗帜的商队。
不出三日,盖着金城太守府、护羌校尉府、金城都尉府三方大印的报功文书,就快马加鞭送往了洛阳。
有三方印证,苏弘这一战的功劳,彻底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无法篡改。
而此时,李文侯的大帐内,气氛却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几十个羌骑,跪在大帐中央,哭着把前线的战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芒吉被那猛将一合斩于马下,到三百羌骑被两轮箭雨射溃,再到全族老弱妇孺尽数被擒,一字不落,听得大帐内的羌人头目们,个个面露惊骇。
坐在主位上的李文侯,手里攥着的羊骨棒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早就知道苏弘这个少年都尉有点本事,能把芒当的部落搞垮,能在金城站稳脚跟,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弘的实力竟然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一百骑兵,一百弓弩手,半柱香的功夫就击溃了芒吉的三百精锐,连芒吉都被一招斩杀。
这等战力,就算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也未必能做到。
“苏弘那小儿,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兵器?哪里练出来的这么精锐的骑兵?!”
李文侯低吼一声,把手里的羊骨棒狠狠砸在地上,心里满是惊疑。
他身边的羌人智囊枯桑,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这苏弘在金城经营一年多,收拢流民,开田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
如今又打了胜仗,在羌人百姓里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彻底在金城站稳脚跟,甚至把手伸到河湟来,影响咱们筹谋的大事!”
枯桑的话,说到了李文侯的心里。
苏弘这颗突然冒出来的钉子,确实是个隐患。
可李文侯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刚熬过这个冬天,族人都还没缓过来,实力虚弱得很。更何况,苏弘麾下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兵马,就算再能打,也影响不了凉州的大势。”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朝廷和护羌校尉盯上我们,坏了我们的大计。先忍着,不动他。区区一个苏弘,弹指可灭。”
枯桑闻言,也只能躬身应下。
大帐内的众人,也都压下了心里的惊骇,没人再提出兵的事。
而枝阳县的县寺内,边章和韩遂相对而坐,手里都拿着那份战报,久久无言,陷入了沉默。
他们早就知道苏弘很强,可万万没想到,苏弘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更让他们心惊的,不是苏弘的战力,而是他的人情世故。
一个靠着买官上位的少年郎,竟然能把官场规则玩得这么明白。
一份报功文书,就把顶头上司陈懿、护羌校尉伶征,全都拉到了自己的船上。
以往的陈懿,提起苏弘就满脸鄙夷,一口一个 “幸进小人”,可如今得了分润的功劳,逢人就夸苏弘是 “少年英雄,边地屏障”,恨不得把他夸成凉州的定海神针。
更让他们无奈的是,苏弘在边地的名声,随着这一战,还有他之前收拢流民、安民固边的种种举措,已经水涨船高,隐隐有追上他们二人的趋势了。
“这个苏弘,年纪不大,文武双全也就罢了,竟还如此深谙人心,实在是可怕。”
边章放下手里的公文,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他和韩遂,在凉州经营了半辈子,才攒下了如今的名望和根基,可苏弘只用了一年多,就快要追上他们了。
更憋屈的是,枝阳县离苏氏坞堡不过几十里路,他们治下的百姓、田土,是被苏弘吞并最多的,可他们打又打不过,告又告不倒,半点办法都没有。
韩遂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碗,长叹了一声:“还能怎么办?再忍忍吧。这世道,总要有变化的,到时候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边章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眼里满是复杂。
而被各方势力算计、忌惮的苏弘,此刻却根本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他正躺在都尉府后院暖房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一碗白玉般的冰淇淋奶糕,一勺一勺地吃着,满脸的惬意。
暖房里铺着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半点没有冬日的寒意。
窗外还飘着零星的雪花,屋里却温暖如春。
贾诩拿着厚厚的账册,推门走了进来,刚要开口汇报工作,就看到苏弘这副悠闲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满脸的无奈。
自家主公,前几天还在朝堂算计上把陈懿、伶征玩得团团转,在战场上把羌人打得溃不成军,转头就躲在暖房里,搞出这种闻所未闻的吃食,过得比洛阳的世家公子还要逍遥。
“主公。” 贾诩躬身行礼,打开了账册,开始汇报,“属下给您汇报一下去年冬天的民生情况。整个冬天,咱们治下一万三千余口百姓,无一人冻饿而死,新收降的羌人部落,也尽数安置妥当,分了田亩居所。
今年开春的春耕,所有田地都已翻整完毕,种子、农具、耕牛也尽数发放到位,只等天气回暖,就能下种了。还有学堂……”
他刚说了没几句,就被苏弘抬手打断了。
苏弘从摇椅上坐起来,笑着递过来一碗刚做好的冰淇淋奶糕:“文和先生,这些事你们办,我放心得很。先别汇报了,来,尝尝我新做的雪糕,解解乏。”
贾诩愣了一下,只好接过那碗冰凉的奶糕,看着里面雪白细腻的质地,心里满是好奇。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冬天里还能做出这种冰凉的吃食。
他拿着小勺,尝了一口。
入口先是冰凉的触感,随即绵密软糯的奶糕就在嘴里化开,浓郁的奶香混着清甜的蜜味,瞬间铺满了整个口腔,连带着连日来处理公务的疲惫、烦躁,仿佛都被这一口冰凉甜意给扫得一干二净。
贾诩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跟着苏弘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公时不时搞出的新鲜东西,可还是被这一口雪糕给惊到了。
暖房里暖意融融,窗外飘着冬雪,嘴里却吃着冰凉甜糯的雪糕,这种神仙日子,怕是洛阳城里的皇帝,都未必享受过!
贾诩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自家这位主公,也太会享受了吧!一边能把朝堂、周边的各路势力玩得团团转,一边还能在这边陲之地,搞出这种神仙吃食,这等本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弘看着贾诩愣住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文和先生?这雪糕,可比凉茶解乏多了吧?”
贾诩回过神来,连忙放下碗,对着苏弘躬身笑道:“主公天纵奇才,不光能安邦定国,连这口腹之道,都能做到如此极致,属下实在是佩服。”
“今天先这样,反正就要开第二次大会了,到时候一起汇报总结!”苏弘笑着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