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贾诩过得简直比磨坊里拉磨的牛马还要累。
苏弘只需要随口提出一个想法,剩下的所有事,就全压在了他的身上。
说要建三级学堂,他就得制定学堂章程、选拔先生、筹措钱粮、划分校舍。
说要推行村务治理,他就得拆分权责、制定细则、选拔吏员、挨个村子盯着推行。
说要建鹰嘴崖关卡,他就得调度民夫、筹措物料、核算钱粮、协调工期。
除此之外,商队的调度、集市的管理、工坊的扩建、粮草的收支、军事的后勤、全治下一万多百姓的户籍民生,桩桩件件,最终都要汇总到他这里来定夺。
都尉府里的年轻吏员虽多,可大多都是刚培养起来的新人,只能打打下手,真正能独当一面、替他扛下庶务的,寥寥无几。
他常常是天不亮就坐在案前处理公务,等再回过神来,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好几次忙到极致,他都想把手里的笔一摔,直接掀了桌子不干了。
就算是工坊里的牛马,也没有这么连轴转拉磨的!
苏弘倒是也贴心,见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特意给他配了一个完整的团队照顾起居。
专门的医士每日来给他诊脉调理,两个伶俐的小厮贴身伺候笔墨杂务,还有手艺精湛的厨子,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甚至连他熬夜办公时的宵夜、醒神的茶汤,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贾诩心里是感激的,可这份感激,终究抵不过快要被庶务压垮的疲惫。
他不止一次地看着书房里,抱着暖炉喝茶、闲来无事就翻书钓鱼,坐得烦了就起来打一套慢悠悠的太极拳的苏弘,心里满是无奈。
自家主公,眼界、格局、谋略,样样都是顶尖的,可偏偏就是不爱碰这些琐碎的庶务。
除了大方向上的决策,其余的事,几乎全甩给了他。
他倒是落得清闲,自己却快要被这千头万绪的庶务熬干了心血。
如今杨阜、赵昂、尹奉这三个凉州有名的大才主动来投,贾诩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可算来能干活的人了!这三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只要能留下来,自己总算能松口气了。
贾诩心里一动,凑到苏弘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主公,这三位都是陇右顶级的才俊,主公可想好了办法,留住他们?”
苏弘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没把握的神色。
“难啊。这三人都是凉州顶级世家出身,和你、文优不一样。你们是寒门士子,没什么退路,愿意跟着我一起搏一条出路。可他们不一样,就算没有我这都尉府,随便去哪个郡,都是从郡从事起步,前程无忧。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留下来,没那么容易。”
贾诩挑了挑眉,笑着问道:“哦?也有主公没把握的事儿?”
苏弘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贾诩也跟着笑了,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有何难?当初我留在主公身边,本就是怕羌人作乱,归途断绝,不敢离去。
主公何不效仿旧事,来一出羌胡作乱、道路断绝?若是他们执意要走,路上有一人出了意外、丢了性命,剩下的二人,怕是也不敢强行离开了。”
果然,贾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人命的阴招。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后路堵得死死的,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弘闻言,点了点头:“此事,再议吧。”
贾诩见苏弘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自家主公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向来行王道、走正途。
说话间,院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杨阜、赵昂、尹奉三人,在护卫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一进院子,三人就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杨阜、赵昂、尹奉,见过苏都尉!”
他们本以为,苏弘如今是手握一郡兵权的金城都尉,又是少年得志,必然会端着上官的架子,高坐堂上等着他们拜见。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苏弘就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上前扶起了三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架子。
“三位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起,何需行此大礼!”
三人被苏弘亲手扶起,心里都是一颤,对苏弘的评价瞬间又高了几层。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多了稍有权力就趾高气扬的官吏,也见多了世家大族眼高于顶的做派。
像苏弘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却依旧谦和有礼、降阶相迎的,他们还是头一次遇到。
单是这份待人接物的胸襟气度,就绝非寻常人能比,完全是他们心中明主该有的样子。
“都尉折煞我等了。”
杨阜连忙躬身回礼,语气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我等久闻都尉贤名,今日特来拜见,能得都尉接见,已是三生有幸。”
苏弘哈哈一笑,引着三人往屋内走。
“三位先生都是陇右大才,能来我这金城,是我苏弘的荣幸。天气转寒,三位一路奔波,我备了些薄酒小菜,给三位接风洗尘,还请三位莫要嫌弃。”
说着,几人已经进了屋内。
三人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屋内没有按大汉的规矩,摆上分餐的案几,而是放着一张宽大的圆形木桌,周围配着几张圆凳。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铜制的炭火锅,锅里红亮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香气混着西域香料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勾得人食指大动。
三人都是世家出身,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这汤底的不凡。
里面用的胡椒、安息茴香、荜拨,全都是西域运来的珍稀香料。
在长安、洛阳的世家大族里,都是待客的珍品,没想到苏弘竟随手用在了一锅汤底里。
更让他们新奇的,是这从未见过的圆桌和火锅。
“这冬天天冷,围着热锅吃饭最是暖和。” 苏弘拉着几人落座,笑着解释道,“这圆桌没有上下之分,大家围坐在一起,不分主次,热热闹闹的,希望三位不要见外。都落座吧。”
三人闻言,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大汉历来重尊卑、分等级,分餐而食更是延续了数百年的规矩。
苏弘这一张圆桌,看似只是改了吃饭的样式,实则藏着的,是不分尊卑、一视同仁的胸襟。
等坐下之后,三人才看清,铜锅周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肉,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菌菇、豆腐,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几盘青翠欲滴的青菜。
如今已是深冬腊月,天寒地冻,草木凋零,别说新鲜青菜了,就连能过冬的干菜,都算是稀罕物。
他们虽然出身世家,但从来没在冬天里,见过这么多新鲜水灵的青菜!
杨阜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几盘青菜,满脸震惊地看向苏弘,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都尉!这…… 这是青菜?!深冬腊月,如何能保存得如此新鲜?!”
“哦,这个啊。”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让他们在都尉府后院建了间暖棚,里面烧上火龙保暖,冬日里也能种些青菜出来。产量不算多,平日里府里人吃用,偶尔招待客人,还是够的。”
暖棚种菜!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惊和敬服。
他们都是在边地长大的,太清楚冬天里新鲜蔬菜有多难得。
冬天里,百姓们只能靠干菜、腌菜度日,就连世家大族,也难吃到一口新鲜青菜,更别说像苏弘这样,冬天里能随便种出来待客。
这哪里是简单的种菜?
这简直是在炫技啊!
他们一路过来,见了苏弘建的雄关,见了他治下吃饱穿暖的百姓,见了他秩序井然的集市,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少年都尉了。
可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世上,还有苏都尉不会的事吗?
坐在一旁的贾诩,看着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得意。
哼,就算你们是陇右顶级世家出身,见多识广,到了咱们都尉府,还不是像没见过世面的乡间土人一样?
你们这点见识,哪里懂主公的本事?
“哈哈哈,都别愣着了。”
苏弘拿起公筷,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青菜。
“菜涮两下就熟了,快尝尝。冬日里吃口新鲜青菜,解腻开胃,正好暖暖身子。”
三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道谢,拿起筷子,试探着涮起了肉片和青菜。
鲜嫩的肉片在滚烫的汤底里一滚,入口鲜香四溢,新鲜的青菜脆嫩爽口,是他们从未尝过的味道。
席间,苏弘也没有端着上官的架子,只是随口和三人聊着天。
从陇右的风土人情,到边地的羌胡治理,从郡县的民生吏治,到天下的大势走向,苏弘都能信手拈来,引经据典却不晦涩,见解独到又一针见血。
杨阜三人本就是饱学之士,对边地事务有着自己的见解,可和苏弘一聊才发现,自己想到的,苏弘早已想到。
自己没想到的,苏弘也早已规划得明明白白。
尤其是苏弘提出的 “汉羌一体,一视同仁”、“耕战结合,安民固边” 的理念。
更是精准戳中了三人心中所想,让他们越聊越是心折,越聊越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