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春,枝阳县县寺正堂,炭火燃得正旺,却压不住堂内翻涌的戾气。
主位上坐着两人,左手边的是枝阳县县令边章,右手边的是县中县丞韩遂。
二人皆是金城郡数一数二的名士,熟读经传,在凉州地界声望极高。
平日里,郡内世家之间的田产纠纷、汉羌部落的冲突仇杀,大多都会来找二人调解说和。
不是没人想过去找金城太守做主,只是如今的大汉官场,只看家世出身。
朝廷派来的太守,眼里只有关中名门、世家大族,凉州这偏僻之地的寒门子弟、羌人小帅,连往太守府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见上一面,讨个公道了。
堂下两侧,坐了十几号人,为首的正是赵氏家主赵昆,他身边坐着的,是形容枯槁、满眼怨毒的烧当羌小帅芒当,余下的,便是金城郡王氏、麴氏等几大世家的管事与旁支代表。
“边县令,韩县丞,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赵昆率先拍案而起,一张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怨毒。
他添油加醋地控诉起来:“那苏氏坞堡的苏弘小儿,目无王法,蛮横霸道!先是设下圈套,诓骗我百余口族人,抢了我无数钱粮牲口,又蛊惑我手下的佃户家丁叛逃,让我赵家颜面尽失!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四处收拢流民,私藏兵器,操练兵马,根本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芒当就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嘶吼道:“还有我!那苏弘小儿,不仅杀了我三十多个族人,抢了我的战马,还蛊惑我全族的人,一夜之间,我的部落全空了!族人、牛羊,全都跑到他的坞堡里去了!他就是个魔鬼!请二位大人,为我做主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苏弘说成了目无王法、蛊惑人心、烧杀抢掠的乱臣贼子,恨不得让边章和韩遂立刻下令,发兵踏平苏氏坞堡。
可坐在主位上的边章和韩遂,自始至终面色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他们二人能成为凉州名士,靠的不仅是熟读经传,更是对民心向背的通透。
苏弘在金城郡做的那些事,他们早就听得一清二楚。
让流民有房住、有饭吃,汉羌一视同仁,分田分地,不欺压、不苛待,让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了一条活路。
这般作为,隐隐有先贤笔下天下大同的影子,在这民不聊生的乱世里,简直是独一份的清流。
他们这种靠名望立身的名士,最看重的就是民心口碑。
名望养起来千难万难,可一旦站到了苏弘这种得民心者的对立面,名声崩塌只在旦夕之间。
想让他们为了赵昆这种鱼肉乡里的豪强,去对付一个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昆说了半天,见二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心里顿时打了鼓,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说辞。
他试探着开口:“边县令,韩县丞,那苏氏一族,本该在年初就举族内迁到三辅之地,如今苏弘小儿违抗朝廷诏令,擅自滞留金城,私聚流民,暗养兵马,这是抗命不遵的大不敬之罪!还请二位将此事上奏朝廷,治他的罪,以正朝廷法度!”
他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打不过苏弘,就借朝廷的刀杀人。
只要朝廷定了苏弘的罪,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报复苏弘,夺回自己损失的一切。
可他这话一出,堂内却依旧一片寂静。
王氏、麴氏等世家的代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半点没有要附和的意思。
他们虽然也有不少佃户、农户逃去了苏氏坞堡,心里对苏弘难免有不满,可损失终究有限,远没有赵昆这般伤筋动骨。
犯不着为了赵昆,去得罪如今势头正猛的苏弘。
谁都知道,苏弘手里有兵有将,有粮有地盘,连羌人骑兵都能正面击溃,真要是把他惹急了,赵家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更何况,苏弘做的事占着民心,他们要是跟着起哄,传出去,只会落得个欺压良善、与豪强同流合污的名声,得不偿失。
见众人都装聋作哑,边章和韩遂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
他们二人在金城郡虽有名望,可在朝中却没有半点根基。
想上奏朝廷治苏弘的罪,必须全郡世家大族联名出力,才有几分可能递到皇帝面前。
如今众人都不愿出头,他们俩自然也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边章放下茶碗,淡淡开口,打了个太极:“赵家家主稍安勿躁。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朝廷内迁诏令,不是我二人能轻易做主的。更何况,苏弘到底有没有私聚兵马、违抗诏令,还需细细查证,不可只凭一面之词就下定论。依我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韩遂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边县令所言极是。如今金城郡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此事不急,容我们再商议商议。”
一句话,直接把赵昆的提议给堵了回去。
赵昆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众人冷淡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堂内瞬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驿卒的高声呼喊,由远及近,直奔县寺而来。
“朝廷文书送达!凉州金城郡急件!!”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驿卒服饰的汉子,就大步冲进了正堂,手里高举着一卷用红漆封口的文书,朗声道:“朝廷诏命,封苏氏子苏弘为金城都尉,持节掌金城郡兵事,镇抚羌乱,保境安民!文书在此,金城郡上下,即刻遵照执行!”
“轰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正堂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瞬间变了脸色,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嘴里喃喃自语:“不…… 不可能…… 怎么会…… 金城都尉……”
他手里的玉珏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苏弘成了金城都尉,名正言顺掌管整个金城郡的兵马,镇抚羌乱。
别说他想报复苏弘了,就算苏弘随便找个 “勾结羌人、劫掠乡里” 的由头,就能轻轻松松抄了他赵家满门!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恨,在这纸朝廷任命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旁边的芒当,更是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带着人去劫掠苏氏坞堡,本就犯了朝廷的法度,如今苏弘成了专门负责镇抚羌乱的金城都尉,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种犯边作乱的羌人小帅。
他连部落都没了,手里只剩几十个残兵,拿什么跟手握全郡兵权的苏弘抗衡?
而主位上的边章和韩遂,也是猛地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一丝了然与热切。
他们二人早就对苏弘心生好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
如今苏弘得了朝廷的正式任命,成了金城都尉,名正言顺执掌金城兵权,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在金城有名望,却无实权;苏弘有朝廷授予的兵权,有地盘有兵马,更难得的是有仁心、得民心。
若是能与苏弘结交,正好互补,不管是对他们个人,还是对整个金城郡的安稳,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瞬间,二人心里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备上厚礼,亲自去苏氏坞堡,拜访这位新任的金城都尉。
堂下的王氏、麴氏等世家代表,也瞬间回过神来,脸上的淡漠一扫而空,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心里都动了结交的心思。
之前那点佃户流失的小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苏弘成了金城郡手握兵权的金城都尉,别说只是跑了几个佃户,就算是损失再多,他们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反而要赶紧凑上去示好,在新任都尉面前混个脸熟。
原本死气沉沉的正堂,瞬间就活络了起来,众人纷纷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新任的金城都尉,语气里满是热切,再也没人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赵昆和芒当。
赵昆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他知道,从这纸文书送达的那一刻起,整个金城郡,再也没有人能动得了苏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