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辅之地,苏氏府邸。
这座府邸虽占着世家宅院的规制,可比起关中本土的世家名门,依然要寒酸落魄一些。
苏氏终究是外来户,处处被本地世家排挤,连族中子弟想在朝中谋个郎官闲职,都要被人百般刁难。
此刻府邸的议事堂内,更是吵得沸反盈天。
苏氏宗族的族老、核心子弟,尽数围坐在此。
目光都落在案几上那封从凉州快马送来的密信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送信的族仆站在堂中,声音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正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金城的近况:
“启禀族长、各位长老,少主在金城已然站稳了脚跟!半月前,金城赵氏家主赵昆率百余丁口来犯,被少主以三十青壮正面击溃,赵昆赔了牲口又折兵,颜面尽失。
少主组建了步卒五十、骑卒二十人的队伍,坞堡防卫固若金汤。日前烧当羌小帅芒当率一百二十骑来劫掠,也被少主尽数击溃,斩敌二十余,俘虏十数人!
如今周边的羌人部落、世家大族,再无人敢轻易招惹咱们苏氏坞堡,坞堡内已有近千口人,兵精粮足,民心归附!”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主宗的年轻子弟苏崇率先拍案而起,满脸的不敢置信。
“当初主宗举族内迁,留给苏弘的不过是千亩盐碱薄田,几十个老弱族人!他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闯出这么大的名堂?
凉州羌乱四起,苦寒贫瘠,他能活下来就已是奇迹,怎么可能连败世家、击退羌人?”
“信是族里老人亲手写的,还能有假?”
旁支的族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当初咱们都觉得,这孩子执意留在凉州,就是自寻死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在那片死地,给咱们苏氏闯出了一条活路!”
唏嘘声中,很快就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最先跳出来的是旁支子弟苏瑞,他在长安处处受本地世家子弟的气,谋不到官职,捞不到好处,日子过得憋屈至极。
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道:“既然苏弘在金城站住了脚,那咱们还留在长安受这窝囊气干什么?
咱们苏氏的根,本就在凉州金城!依我看,咱们全族干脆迁回金城去!
他苏弘一个旁支子弟,都能把坞堡经营得有声有色,咱们主宗的人回去,自然能把场面撑得更大,让整个金城都看咱们苏氏的脸色!”
这话一出,立刻有七八个混得不如意的旁支子弟纷纷附和:
“瑞哥儿说的对!在长安,咱们就是外来户,处处看人脸色,回了金城,咱们就是地头蛇!”
“苏弘说到底,也是咱们苏家的人,他创下的基业,本就该是咱们主宗的!咱们回去,他还能不听族里的话不成?”
“就是!与其在长安熬着,不如回金城博个出身,总好过在这里被人当软柿子捏!”
这些人嘴上喊着为了宗族,心里打的却是夺权的算盘。
在他们眼里,苏弘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能创下基业全靠运气,他们这些主宗子弟回去,凭着身份和辈分,轻轻松松就能把权柄夺过来,坐享其成。
可他们的话音刚落,主宗嫡子苏崇就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泼了冷水:“回金城?你们是脑子被冻坏了?长安是帝京,是三辅繁华之地,要什么有什么,金城那是什么地方?边陲苦寒之地,羌人氐人三天两头作乱,年年都有战乱,你们回去喝西北风?”
他斜睨了苏瑞等人一眼,语气里满是傲慢:“苏弘那点基业,在咱们眼里算什么?千亩良田,几百口人,在长安世家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为了这点东西,放弃长安的安稳,跑回凉州去玩命?也就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才会把这点家业当宝贝!”
“就是!” 几个养尊处优的主宗子弟立刻附和,“我们在长安,就算再不济,也是世家子弟,衣食无忧,何必回凉州去受那份罪?羌人的刀可不长眼睛,万一丢了性命,得不偿失!”
两边各执一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议事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都齐齐看向了主位上坐着的苏氏族长苏来。
苏来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只是冷眼旁观着众人的争吵,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看透世事的锐利。
直到众人都看向他,他才猛地一拍案几!
“哐当” 一声巨响,瞬间镇住了满场的喧嚣,所有人都闭了嘴,齐齐看向他。
苏来的目光先扫过苏瑞等人,语气冰冷,一语戳破了他们的心思:“你们嚷嚷着要回金城,真的是为了宗族?我看你们是想回金城,抢苏弘手里的权,夺他创下的基业,是不是?”
苏瑞脸色瞬间一白,头猛地低了下去,支支吾吾地不敢应声。
其余几个附和的子弟,也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苏来冷哼一声,骂了一句,随即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只看到了长安的繁华,只盯着苏弘手里那点基业,却看不到这天下的大势,看不到咱们苏氏宗族的生死存亡!”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苏来猛地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决定,倾尽族中之力,打通十常侍的门路!无论花多少钱,付出多大代价,也要给苏弘,买下金城都尉的官职!”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族长!不可啊!”苏崇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声喊道,“那金城都尉不过是边陲一个小小的武职,但是要拿下这个官职至少也要上千万钱!咱们族里的现钱,大半都花在了举族内迁上,剩下的还要全族上下嚼用,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个边陲小官,太不值当了!有这些钱,咱们在长安打点关系,给族中子弟谋几个郎官、县令的职位,不比这强得多?”
“强得多?我看你是糊涂透顶!” 苏来厉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长安看着繁华安稳,咱们苏氏举族迁来,无根无基,本地世家处处排挤,真到了乱起来的那天,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苏弘在金城不一样!他有田有粮,有兵有将,硬生生在凉州闯出了一片基业,这就是咱们苏氏唯一的退路!”
“给他一个金城都尉的官职,他就有了合法练兵、养兵、掌控金城地界的名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有了这个官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压制羌乱,收服周边部落,掌控金城郡,把咱们苏氏的根基,彻底扎在凉州,你们说,这上千万钱,花得值不值?”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
堂内众人瞬间哑口无言,就连刚才极力反对的苏崇,也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们这才明白,族长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得失,而是整个苏氏宗族的未来。
看着众人无话可说,苏来再次开口,说出了第二个决定:
“我的第二个决定,族中子弟,凡是有血性、愿意去凉州金城,跟着苏弘博个出身的,都可以去。族里给路费,给安家钱,绝不亏待。”
苏瑞等人猛地抬起头,眼里又燃起了希望,可还没等他们高兴,苏来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立下了铁律: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无论你是主宗还是旁支,无论你辈分多高,到了金城,必须绝对听命于苏弘!他就是金城苏氏的唯一主事人!
不得以身份、族内辈分去干扰他的决策,不许争权夺利,不许拖他的后腿,不许坏了宗族的大事!”
“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趁早留在长安,安安稳稳过你的富贵日子。
谁敢去了金城,仗着主宗的身份胡作非为,跟苏弘唱反调,坏了苏氏的根基,我苏来第一个饶不了他,立刻将他逐出宗族,自生自灭!尔等可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话,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瑞那些本想回去夺权的子弟,脸色瞬间惨白,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堂内那些有抱负、却在长安无处施展的年轻子弟,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纷纷起身,对着苏来躬身拱手,齐声应诺:“谨遵族长号令!我等愿往金城,辅佐少主,为宗族效命!”
看着眼前的景象,苏来缓缓松了口气。
他当初默许苏弘留在凉州,不过是看这孩子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属于是有枣没枣先打一下子。
却没想到,苏弘这孩子竟真的在死地之中,开出了一条生路。
他能在半年内站稳脚跟,连败强敌,收拢民心,绝非池中之物。
将来能带着苏氏宗族,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大业的,唯有这个少年。
数日后,两路人马从长安苏氏府邸出发。
一路往东,带着沉甸甸的金银财帛,去往洛阳,打通十常侍的门路,只为拿下那纸金城都尉的任命文书。
一路往西,带着族长的手谕和族中有理想,有信念的旁支子弟,朝着金城苏氏坞堡疾驰而去。